省局的调查组,是那下午进的德顺斋。
带队的是省食品公司纪检处的周处长,带着两个干事,一进门,就亮出了工作证:“佟掌柜,省局接到举报,德顺斋涉嫌跟县里周记商行倒卖布票、串通伪证,今,例行查账。”
佟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脸色平静,只是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颤:“周处长,我佟家经营德顺斋二十年,账目清清楚楚,经得起查。”
“经得起查,”周处长道,“最好。佟掌柜,那咱就从账房开始?”
账房的门一开,佟文轩的脸,就白了,账房的柜子里,除了日常账本,还有几个上了锁的铁盒子。周处长让人撬开,里头是一沓沓票据,还有几本没来得及烧的账。
“佟掌柜,”周处长翻着账本,“这几笔,是给‘周记’的?日期,怎么都在周满仓出事前后?”
“那是,”佟老爷子的额头,冒了汗,“那是正常的生意往来。”
“生意往来?”周处长道,“一笔五千、一笔八千,德顺斋跟一个县里的布店,有什么生意,值得往来这么大数目的款项?佟掌柜,你慢慢想,想清楚了,再。”
查账查到傍晚,调查组才撤。佟老爷子坐在账房里,一动不动,坐了一个多时辰。
“爹,”佟文轩进来,急道,“那几本账,咱得烧了!”
“烧?”佟老爷子抬起眼皮,“文轩,账房里那几本账,人家都拍了照、登了记。你今儿烧了,明儿人家再来,对不上号,那不是不打自招吗?”
“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佟老爷子长叹一声,“我佟家,在省城经营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可这一回,周满仓那子,把咱拖下水了。”
“爹,”佟文轩道,“要不,我托托人?商业局的魏科长,跟咱家,交情不错,”
“魏科长?”佟老爷子冷笑,“文轩,你还不明白吗?周满仓的案子,报到霖区法院;咱家的账,牵出了省城的款子,这已经不是托托人、递句话,就能压下去的事了。咱家的靠山,在地区那头,已经有人查了。”
“靠山?”佟文轩道,“爹,咱家,有什么靠山?”
“你当咱德顺斋,二十年能在省城站稳脚跟,光靠手艺?”佟老爷子道,“上头有人,替咱遮风挡雨。可如今,那人也自身难保了,他要是倒了,咱佟家,也就完了。”
“那,那咱得赶紧,”
“赶紧什么?”佟老爷子道,“赶紧撇清?文轩,账都记在咱名下,撇得清吗?如今,只有一条路,”
“什么路?”
“等。”佟老爷子道,“等周满仓的案子,尘埃落定。等那头的靠山,把自己的事,了了。等风声过去,咱佟家,二十年基业,总不至于,就这么塌了。”
可佟老爷子没想到,德顺斋的墙,是从里面先裂的。
第二,账房的老账房先生,递了辞呈。第三,后厨的大师傅,家里有事,回了乡下。第四,跑堂的伙计,走了三个。
“佟掌柜,”老账房临走前,低声劝道,“您听我一句,周记那笔账,您趁早,交出去。交出去,是主动交代;让人查出来,是另一回事了。”
“老周,”佟老爷子道,“你在德顺斋二十年,这话,我记下了。可你让我把账交出去,交出去,我佟家的脸,往哪搁?”
“脸面重要,还是人重要?”老账房摇摇头,走了。
佟老爷子站在空了大半的店堂里,看着伙计们搬走的凳子、擦过的柜台,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出的凉意。二十年,他在这店里,迎来送往,看尽了省城的风光。他以为,凭着手艺、凭着人脉、凭着上头那棵大树,德顺斋能一直红火下去。
可如今,大树要倒了,墙,也要塌了。
“文轩,”他忽然道,“你去,把后院那口老坛子,搬出来。”
“老坛子?”佟文轩道,“爹,那坛子里,装的什么?”
“装着一件,二十年前的旧事。”佟老爷子道,“陈一鸣那子,如今风头正盛。可他那卤味坊,靠的是廖师傅,廖师傅那身手艺,是怎么来的?当年,又是怎么从国营饭店下来的?文轩,你去查。查出来,咱佟家,就还有翻盘的棋。”
佟文轩连着跑了三,把能托的关系,都托了一遍。商业局的魏科长,他提着两瓶好酒上门,人家连门都没让进,只让保姆递出一句话:“佟少爷,魏科长出差了,您改日再来。”
佟文轩站在门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爹的那棵“大树”,魏科长,是省商业局的干部,跟佟家来往了十几年。往年,佟家有什么事,魏科长一个电话,就能摆平。可如今,人家连门,都不让他进了。
“爹,”佟文轩回来,垂头丧气道,“魏科长,躲着咱。”
“躲着咱?”佟老爷子道,“文轩,你还不明白?魏科长躲着咱,不是不想帮,是不敢帮,他要是帮了咱,他自己,就不清了。他如今,自身难保。”
“那咱,就真的,完了?”
“完了?”佟老爷子道,“我佟家,二十年基业,哪能完了就完了。文轩,你去把后院那口老坛子,搬出来,我留了后手。”
德顺斋人心散的那几,佟老爷子把文轩叫到跟前,长叹一声:“文轩,爹问你一句,你要是爹,到了这一步,你该怎么办?”
佟文轩低着头:“爹,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多想想。”佟老爷子道,“爹告诉你,越到这时候,越不能慌。咱佟家,在省城二十年,认识的、交好的,不止一个魏科长。魏科长躲着咱,可还有人,欠着咱的人情。人情这东西,搁得久了,就跟老酒一样,越搁,越值钱。”
“爹,您是打算,”
“打算什么,你先别问。”佟老爷子道,“你只管把账房看好,把店里的伙计稳住。外头的事,爹来周旋。只要这口气,还没断,咱佟家,就还有翻身的指望。”
佟文轩应下了。可夜里,他躺在后院的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老账房临走前那句话:“脸面重要,还是人重要?”他忽然觉得,他爹这一辈子,把脸面和买卖,看得太重了,重到,把人都看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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