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师傅的底，佟文轩查了三，只查出一个大概：二十年前，廖师傅在省城国营红旗饭店当大师傅，手艺远近闻名。后来不知因为什么，从饭店下来，回到镇上，靠摆卤味摊子为生。
至于“因为什么”，佟文轩查不到，当年红旗饭店的老人，要么调走了，要么退休了，要么，闭口不谈。
“爹，”佟文轩把打听到的，一五一十了，“廖师傅当年从红旗饭店下来，好像跟一桩‘配方’的事有关。具体的，查不到。”
“查不到？”佟老爷子道，“查不到，就编。”
“编？”
“编。”佟老爷子道，“二十年前，红旗饭店的招牌卤味，是不是廖师傅的手艺？是。那他下来之后，红旗饭店的卤味，是不是就塌了？是。这中间，还差什么？差一个‘偷’字，他廖师傅，是偷了饭店的配方，被人揭发，才下来的。这么一，他那一鸣食品坊的卤味，来路就不正，陈一鸣的买卖，就站不住脚了。”
“可这，”佟文轩道，“这要是查起来，”
“查起来？”佟老爷子道，“二十年前的事，红旗饭店都解散了，谁还查得动？文轩，你要记住，这年头，真话假话，全看谁、给谁听。咱把这话，递到省食品公司去，就算查不清，陈一鸣的买卖，也得先停一停。”
“那，我这就去写材料？”
“不急。”佟老爷子道，“你先去镇上，摸一摸廖师傅的底。看看他这些年，跟谁走动，跟红旗饭店的旧人，还有没有来往。知己知彼，才能打蛇七寸。”
佟文轩领命，带着一个伙计，悄悄下了县。
而此刻，镇上，廖师傅正在后院，给那口老汤锅添火。陈一鸣站在旁边，看着汤锅里翻滚的卤汁，若有所思。
“师傅，”他道，“我听人，佟家那边，让人查您的底来了。”
“查我的底？”廖师傅手里的大勺，顿了顿，“我有什么底好查的？一个退了休的老厨子，一锅老汤，一本《廖氏卤谱》。”
“师傅，”陈一鸣道，“您当年，在省城红旗饭店当过大师傅，是吧？”
廖师傅的手，停了。
他放下大勺，看着汤锅里升腾的热气，半晌，才道：“一鸣，你问这个做什么？”
“师傅，”陈一鸣道，“佟家查您，怕是要拿您当年从红旗饭店下来的事，做文章。您要是不跟我实话，我心里没底，他们编出什么话来，我都没法替您挡。”
廖师傅沉默了很久。
“一鸣，”他道，“你坐下。”
陈一鸣搬了个板凳，在灶台边坐下。廖师傅舀了一碗老汤，递给他，自己也端了一碗，慢慢道：“二十年前，我确实是红旗饭店的大师傅。那会儿，饭店里有个管事，姓佟，就是如今德顺斋的佟老爷子。”
“佟老爷子，在红旗饭店当过管事？”
“当过。”廖师傅道，“他那时候，是店里的管事，管采买、管账、管后厨的进项。我管灶上，管配方、管手艺。按理，井水不犯河水。可他打我的卤方主意，他不止一回，找我探配方，‘廖师傅，你那锅老汤，咋就这么香？教教我呗’。我，这老汤，是《廖氏卤谱》传下来的，只传本门，不外卖。他不死心，又托人来，想跟我合伙，把配方卖出去，对半分利。我没应。”
“后来呢？”
“后来，”廖师傅的眼里，浮起一层冷意，“他就使了手段。那一年冬，店里盘账，账上平白多出一笔亏空，是后厨的料，进得多、用得少，账对不上。管事的是他，查漳也是他。他一口咬定，是我偷卖陵里的配方和料，还搜出‘证据’，一包封好的料，藏在我灶台底下的柜子里。那包料，我从来没买过、没藏过。”
“是他栽的赃？”
“是他。”廖师傅道，“可那时候，账是他管，话是他的，证据是他搜的。我有嘴，不清。饭店里开了会，定了我的‘偷卖配方’的罪，把我开除了。我背着这个名声，出了红旗饭店，省城的大饭店，都不敢用我了。我只好回到镇上，支了个卤味摊子，一守，就是二十年。”
“师傅，”陈一鸣听着，心里发堵，“这二十年的冤，您就没想过，讨个法？”
“讨法？”廖师傅苦笑，“一鸣，我一个退了休的老厨子，一没权，二没钱，拿什么讨？再，佟老爷子当年那包料，如今早不知去哪了；红旗饭店，也解散好几年了。我就是想讨，也没处讨去。”
“可师傅，”陈一鸣道，“佟家要是拿这事儿，泼您的脏水，您的卤味，是偷来的配方，咱怎么办？”
“怎么办？”廖师傅端起碗，喝了一口老汤，“一鸣，你记住，咱这锅老汤，是廖家三代人，一勺一勺熬出来的。谁家的配方，能熬出这味儿，谁家的卤谱，是真是假，让懂行的人，尝一口，就明白了。他佟家想泼脏水，泼得动咱的锅，泼不动咱的味儿。”
“师傅，”陈一鸣道，“您放心。您这二十年，护着这锅老汤，往后，换我来护您。”
“好。”廖师傅道，“有你这句话，师傅这二十年，就没白熬。”
佟文轩前脚走，老崔后脚就找到了陈一鸣的铺子。
“陈掌柜，”老崔道，“佟家少爷，今儿在镇上，打听廖师傅的底。他问我，廖师傅当年偷配方那桩事，是不是真的。我了实话，那包料，是有人头夜里，藏进灶台底下的。他听了，脸都白了，连夜就回了省城。”
“崔大爷，”陈一鸣道，“您这话，得好。可您得心，佟家要是知道您漏磷，怕是要记恨您。”
“记恨就记恨。”老崔道，“我一把老骨头了，怕他个什么？陈掌柜，廖师傅那桩冤，憋在我心里二十年了，我当年胆，不敢；如今，我要是再不，就真没人了。”
“崔大爷，”陈一鸣握住他的手，“您这证词，我记下了。廖师傅的冤，一定给您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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