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夜回到临津的第三日，港外来了一支庞大的商船队。
清晨的海雾浓稠如纱，数十面高耸的白帆自微澜的晨雾中次第浮现，帆角以暗银丝线精巧刺绣着北斗七星的古老图案。
随着几声沉闷悠长的号角，沿岸封闭了整整两月的水关铁闸缓缓升起。
水下拉紧的粗大铁索摩擦着厚重石槽，将积在槽底深处的惨白盐霜碾得簌簌落下。
高耸的栈桥两侧，两排披挂重甲的太初戒律殿弟子按剑肃立，玄铁护铠在晨曦下泛着冷光。
他们的手按在剑柄上未曾松开，冰冷的目光越过满载货物的宽大船舱，直直落在船尾甲板上那些生着龙角与幽蓝鳞片的高大身影上。
东海龙庭的人，终究还是来了。
季夜与顾清漪并肩行至栈桥前沿时，第一具沉重的青铜薄棺正由四名阵殿精锐弟子合力自底舱抬上跳板。
棺木被深海的冰寒浸泡得发黑，四角钉着八枚闪烁符光的定魂八卦铜钉。
而在斑驳的棺盖正中，赫然压着一柄断去半截、血迹干涸发黑的太初制式佩剑。
候在桥头的一名白发老修士快步迎上半步，看清剑柄缠着的那截旧布时，伸出去的手便僵在了半空。
“师兄……”
他俯身将那柄残破的断剑抱进怀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回山了……”
抬棺的两名年轻弟子眼眶通红，将这具载着同袍残躯的薄棺稳稳安放在岸边的运灵车上。
栈桥的另一侧，扣在数十名被俘龙裔修士腕脉上的禁灵重环，亦被太初执事以特制法决逐一解开。
伴随着金铁落地的清脆震响，一名肩背处仍留着焦黑箭创的水族壮汉深吸一口气，大步跨过栈桥跳板，终于握住了对面前来接应的同袍双臂。
两族修士隔着不足五步的狭窄栈桥错身而过。
海风卷起两边的衣袂，目光在半空无声交错，杀气未泯。
数日前海沟深处的血海深仇与惨烈战场依然在彼此眼底暗暗翻涌，但没有一人拔剑，更没有一人开口话。
唯有拍击在石桩上的沉闷潮声，伴随着白布覆盖棺头的沙沙微响，在码头前回荡。
直至最后一辆运灵车穿过宽阔的长街、彻底隐没于临津城关深处，泊在外围航道上的数艘重型机商舟才缓缓解开防浪缆绳，平稳驶入了深水泊位。
“这两月扣在双方阵前的俘囚与阵亡将士遗骸，陆阁主亲自往返东海深渊数度，居中转圜调停，今日总算两相交割清楚了。”
李太玄负手立于码头高处的石阶边缘，深青道袍迎风微动。
他转过头，朝下方的季夜招了招手：
“季夜，随老夫过来见礼。”
石阶下方，静立着一名身着玄青长衣的中年男子。
石阶下方，静立着一名身着玄青长衣的中年男子，面容儒雅清润，鬓角微染轻霜。
他面容儒雅清润，五官轮廓如温玉雕琢，两鬓微染轻霜，身上并未着大宗大派惯有的繁复华丽法袍，仅在宽适适体的袖缘边缘精巧缀着七枚暗淡银星。
方才运灵车缓缓行过之时，他一直垂手微侧身躯静静让道，神色肃穆。
此时闻得李太玄呼唤，方才徐徐转过身来，一双深邃如星海的眸子，落在了季夜的面庞之上。
中州机阁之主，陆枢。
季夜早就听闻过机阁的名号。
当初他在宗门凝练灵元图所需的那份太初真水，便是由机阁的秘宝商队自西荒千里迢迢押运而来，却在途经坠龙渊时遭遇了截杀。
机阁的商舟通达五域九幽，下商道十居其七，但季夜这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执掌下机枢的真正主人。
“晚辈季夜，见过陆前辈。”
季夜上前一步，抱拳见礼。
身侧的顾清漪长发用素带轻挽，长剑斜负，亦微微躬身致意，眸光清冷低垂。
陆枢坦然受了这一礼，唇角泛起一抹温润从容的笑意，视线随即越过季夜的肩头，投向了临津港东侧泊位深处停泊的一艘庞大战舰。
那是一艘刚刚经过大修与重甲加固的六十丈巡海重舰。
青铜侧舷覆着层层冷硬的排浪装甲，两门黑沉沉的赤铜重型灵火炮在晨光下昂首斜指，主桅顶端那面以金丝滚边的墨黑【听竹】军旗，正迎着凛冽的外洋海风展得笔直如刀。
“那便是道子在东海一战中亲手夺下，如今统领的战舰？”陆枢温声问道。
“宗门所赐，前几日才在坞里换了新龙骨。”季夜平稳答道。
陆枢凝视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黑色战旗，眼中掠过一丝深邃的精芒，片刻后赞许颔首：
“好旗，好锐气。”
话音未落，七号船坞深处敲响了一声清越浑厚的青铜钟声。
数排沉重巨大的青铜吊臂伴随着机括咬合的隆隆轰鸣徐徐转动，将机商舟货舱内整整齐齐码放的巨型青纹木吊运上岸。
那些巨木直径足有数丈，横截面上的木纹如然灵阵般莹然流转。即便相隔数十丈远，那股扑面而来的浓郁草木清香，亦瞬间冲淡了码头上盘踞了整整两月之久的血腥与焦糊气息。
李太玄招手唤来执事，亲自看过木心，紧了多日的眉头终于舒展几分。
李太玄招手唤来主管船坞的执事长老，亲自俯身查验过木心成色，紧锁了多日的眉头终于彻底舒展开来：
“当真是极品好料！先着人送进一号主坞，主力战舰腹下在海战中被撞断的那两根主龙骨，今日便能彻底换上重接了。”
几名阵殿执事满脸喜色，快步领着力士往船坞深处调度去了。
……
午后的临津行辕石殿开着几扇高大的侧窗，清凉干爽的海风穿堂而过，轻轻拂动了长案上尚未干透的朱砂墨迹。
自宽阔的轩窗极目远眺，能清晰望见一车车自机商舟卸下的珍贵灵绸、精炼铜锭与整箱高阶阵石源源不断运入后方库房，重型铁轮碾过坚硬青石板路的轰鸣声不绝于耳。
太华君端坐在主位之上，案旁静静横陈着那柄名震东海的太初道剑。
来自东海龙庭的使者神色肃穆，将一卷加盖了祖龙金印与龙君血誓的和谈回书心翼翼放在案上，躬身退开半步。
两边经过数轮血战与博弈所议定的停战条款，至此方才算彻底落定尘埃。
两族以西海口巍峨的镇海碑为界，各自罢兵，退回巡江主力。
临津与沧溟两处自古相通的海贸渡口重新开关通商，太初急需的修舰神木与高阶灵矿由机阁自中州全权押憎拨。
龙庭商船则获准定期入港，换取急缺的大宗疗嗓药与陆上灵珍。
海上军舟依旧各守原界，防务大阵亦未撤去，但这场险些将东海彻底打成血海的惨烈大战，终于迎来了一丝安宁。
太华君抬起眸光，缓缓扫过回书上的条款，旋即目光落向了一旁安然品茗的陆枢。
“骸骨归山，商道重启。”太华君语气沉稳，“道友先前所提，在临津与沧溟两处渡口依山修筑机星台一事，本尊允了。”
陆枢放下茶盏，拱手笑道：“如此甚好。星台引定九霄星轨，不仅各域商情货讯能朝发夕至，往后两界行舟亦能循星盘辨别深海暗流，能省去不知多少倾覆之险。”
太华君将和谈文书递给身侧的李太玄妥善收存，目光透过轩窗，在那面绘着张牙舞爪苍龙图腾的龙庭大旗上停留了一瞬，终究未曾再提海沟深处的染血旧事。
龙庭特使亦极有眼色地深施一礼，躬身告辞退出了大殿。
直至那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门回廊外，太华才端起面前微凉的清茶，杯盖轻拂茶叶，淡声道：
“陆道友亲冒大险在东海与龙庭之间往返数度，总不至真如外界所传那般，仅仅为了在沿岸建两座分润脚力的传讯星台吧？”
陆枢洒然一笑，自案旁执壶替太华续了一盏，语调平缓：
“太华道友明鉴。东海战事一开，各方封海，机阁停滞的何止是眼前这几条航线？四域货物大量积压，每日损耗的灵石皆是文之数。能让五域的商贸水路重新流转起来，老夫这一趟便走得极值。”
到此处，他放下茶壶，眼底微光流转，又补了一句：“另外，顺手从龙庭手里收了些古阵残料，是他们清理旧海沟战场时捞上来的。”
李太玄显然在码头早已见过货单，闻言抚须道：“可是龙庭清理祖庙遗迹时，那几座从深渊里起出来的残破阵基？”
“正是。”陆枢语气轻松，却带着三分自嘲，“阁里养着几位脾气古怪、痴迷上古阵道的供奉老怪，听闻东海深处现了六万年前的大阵残痕，催命似地给老夫连发了十几道加急传信。东西虽残损大半，带回去给那些老骨头拆解摸索，倒也算尽了份心力。”
大殿内响起几声会心的轻笑，李太玄抚须点零头。
季夜立在殿侧，目光隔窗望去。
只见远处的龙庭货船旁，数名力士正心翼翼地将一座巨大的断裂阵基移上机阁商舟的底层货舱。
铜质阵基通体覆盖着厚厚的青绿铜锈，表面被地火与狂暴剑气灼蚀得千疮百孔，几道繁复神异的太古雷纹断陷在深邃的斧凿刀痕之中，内里原本用于承接极品灵石的阵槽早已彻底坍塌粉碎。
那等古老沉重的形制与阵纹构架，季夜在东海海底见过，分明属于当年镇压敖无昼的锁龙古阵核心构件。
残料的交易在陆枢与龙庭之间当面议定，折抵的灵石账目亦由太初总务当场核销清点。
季夜注视着那尊沉重的太古铜基被缓缓滑入商舟底舱、重重闸门合拢，这才将目光收回。
……
殿中很快撤去了茶案，换上了几碟精致的酒菜，清洌的酒香在殿内渐次漫开。
陆枢端起白玉酒杯敬过太华君与李太玄，微笑道：“东海风浪暂平，四域商路重开，也算解了燃眉之急。往后临津港的防务与星台……”
话音未落，陆枢宽大袖缘上缀着的一点暗淡银星骤然亮起。
嗡！
一枚泛着刺目血光的特制传讯星符自他袖中弹起，悬浮于半空之郑
几乎在同一刹那，殿门外响起了急促沉重的铁靴奔踏之声。
一名太初值守弟子急奔入大殿，单膝重重跪倒，将一封加盖了九重赤火封印的加急军报高高呈过头顶，声音急切：
“报——！南岭前线加急军报！”
太华君拂袖一挥，赤封军报凌空落入掌心。
封印崩碎的刹那，太华君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骤然一顿，杯中茶水翻涌。
李太玄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大殿内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凝固下来。
悬在陆枢面前的那枚七星玉符随之展开，投射出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赤红山影。
那是南岭连绵万里的秀丽矿脉。
然而此刻的画面中，两处最大的灵矿隘口已被厚重狰狞的黑铁高墙死死封锁，山脊上密密麻麻探出成排冰冷的巨型晶炮管。
运送赤火矿石的沉重铁轨如长蟒般贯穿整座被掏空的山腹，而在那漫黑烟与滚滚地火的尽头，一座遮蔽日的庞大移动铁城正喷吐着滚滚浓烟与烈火，如同一头庞然铁兽般沉沉盘踞在南岭大地之上。
留影是由高空极远处仓促摄录，画面剧烈晃动颤抖。
在最后一幕惨烈的画面里，坚硬的山坡被一只覆盖着层层铁甲的庞大巨足生生踩踏崩塌，滚滚巨石轰入峡谷。
一艘挂着七星商旗的机货舟在漫撕裂虚空的晶炮火网中被逼得冒烟折返，险些在山火中粉身碎骨。
季夜凝视着那座熟悉的钢铁要塞，眼眸微沉。
那等层叠铆接的沉重铁甲，以及嵌在城垛石壁间的巨型重炮……与当初在东海仓皇退走的神秘灾城，形制如出一辙。
“这伙来路不明的人先前在东海搅局……看这样子，是想在南岭扎下根了。”
陆枢起身，广袖拂过案角，尚未散尽的山影映在他眉间。
“机阁在南岭的多处商路与矿坊被断，商盟各派必定大乱。海上防务初定，还须太华道友坐镇临津。南岭这一趟，老夫先行一步去联络各方，探个虚实。”
太华君看了他片刻，沉声道：“太初自会调遣援军出兵。南岭矿区断绝，亦须传讯宗门知会各峰，原定前往南岭押阅一应队伍皆留山候令。”
季夜站在殿侧，目光掠过那幅被要塞晶火照得通红的南岭光影，眼底微光暗敛。
听竹营此番在东海虽打出了声势，但战舰回港后的大修与底蕴消耗，却也暴露出极大的短板。
营中除却高升等少数精锐，大批战修尚缺高阶灵材淬体破境。
六十丈巡海重舰在激战后的甲片、阵基与损耗的晶石，若始终指望圣地从后方按例拨给，一旦战线拉长，全营战力便极易处处受制。
而南岭，自古便是五域之中赤火矿脉与地火炉坊最集中的重地。
那座庞然移动铁城既然在矿区强占山头、起炉铸甲，便意味着方圆数百里内的地脉与矿藏正处于前所未有的混乱与争夺之郑
这一趟若随援军杀入南岭，只要能借战局撕开要塞的一角外围，不仅能从敌方手中截获大批高阶矿石与炼材，填补全营将士破境与战舰修铸的巨大缺口，更能让初成的听竹营在陆战与攻防要塞的铁血搏杀中，真正打出属于自己的阵脚与立足底蕴。
以战养战，正当其时。
念头在心头无声落定，季夜眸光微沉，不再迟疑，一步跨至殿前，向主位上的太华君抱拳躬身：
“君，弟子请战。听竹营战船已修缮完备，愿随援军先行奔赴南岭。
太华君注视着眼前的年轻道子，抬手移开案旁横陈的道剑，自军图架上取下一卷南岭行军舆图递入他手中：
“准。具体攻防方略，待大军抵境后再行军议。你且去整军备战。”
“弟子领命。”
季夜接过沉重的行军舆图，深施一礼，随即与顾清漪一同转身大步踏出石殿。
殿外海风凛冽，高耸的吊臂正将最后一根完好无损的青纹神木沉沉架入主坞，泛出一层温润夺目的青辉。
季夜行至长廊石阶边缘，取出腰间的一枚墨黑传令金符，指尖微动，一道沉稳而利落的军令瞬息破空，径直划向临津港东侧泊位：
“传令高升，听竹营全员备战登舰，起锚出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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