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台峰的晨钟悠悠荡过第三重云海,静室檐下的一滴露水,仍悬在将落未落之处。
细水珠下托着一缕淡蓝灵光,映着半开的雕花竹窗,窗隙之后,是少女微敛的修长眼睫。
苏夭夭盘坐于白丝蒲团之上,素雪般的衣裙散在膝侧,眉心深处那枚七彩琉璃的水莲道印明灭流转了数度,终于随着一口绵长而温润的吐纳,缓缓隐入光洁白皙的肌肤深处。
丹田气海之中,第九层白玉灵台在浩渺水光中轰然铸就,通体无瑕无垢,晶莹剔透。
原先游离在台沿的几缕灵力沿着《瑶台净诀》的行功路径归入下层,旋即又化作一道充沛绵延的生机之泉,贯通周身经络四肢。
苏夭夭任这股新生的力量在经脉间走完一周,方才缓缓舒开了一直轻按在膝上的双手。
九层灵台,终臻圆满。
窗外檐角那滴悬了良久的清露随之微微一颤,轻巧地砸碎在阶前青石上。
“滴答。”
一珠既落,满峰竹叶与飞檐间凝滞的千百滴露水接连坠地,清脆细碎的鸣响交织融进弥漫的晨雾之中,宛如一场润物无声的空山微雨。
苏夭夭推门行出时,云华真君已然横琴坐于廊下。
一盏热气袅袅的龙井清茶搁在案头,水雾随着她雪白的广袖徐徐升腾。
她看了看姑娘尚未完全收敛的眉心道韵,唇边便有了一点笑意。
“比为师料想的早了几日。”
苏夭夭快步走过去行礼,方一直起身子,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便忍不住亮晶晶地抬了起来:
“师尊,今日我可以试剑了么?”
云华失笑,把琴放回案上,伸出素手:“且把剑拿来。”
苏夭夭立时解下腰间那柄水蓝色的短剑,双手奉了上去。
云华拔剑出鞘,将空鞘递还给她,横剑于膝头。
微凉的指腹沿着粗粝的剑脊缓缓抚过,剑纹深处,一线早已淡薄至极的暗金痕迹悄然浮凸而出。
苏夭夭的视线跟着师尊的指尖动了动,握着剑鞘的手也稍稍收紧。
那是当初争夺白玉王座前,季夜亲手以劫灭战气替她开锋时留下的印记。
“原先留在上面的霸道力量,已经耗尽了。”云华指尖引出一缕清流,裹住那点余痕,“为师替你将这残气化开,你再引一缕自己的灵力进去试试。”
清流从剑根淌至剑尖,几粒黯淡金光落入茶盘,无声散去。
剑身原有的水纹重新显露,映着廊外晨光,依旧是苏夭夭熟悉的颜色。
云华把剑交回她手郑
“日后入了真域,宗门自有名器赐下,眼下还用这柄旧剑?”
“用。”
她答得很快,接过以后又仔细看了一遍,才将剑鞘轻轻放到石案上。
庭中另有一名青衣女弟子候着,同样是灵台九层。
见云华微微颔首,青衣弟子挽起右侧箭袖,持剑步入浅池平坪中央,抱剑向苏夭夭致意。
“铮——!”
两道灵动的剑光于三丈清池之上骤然交织。
青衣弟子的剑走得稳,三次转腕,都封在苏夭夭水势将要回转的地方。
苏夭夭却没有将灵力一味压上去,水蓝短剑如游鱼破浪般贴着对方的剑脊轻盈抹过,足尖在湿滑的池沿借力一点,借那一缕被剑气拨开的水流侧转半身。
剑锋回转之际,原本被撕碎的微弱水势,竟从青衣弟子的侧后方化作两缕细流无声卷来。
青衣弟子横剑去挡,苏夭夭已随流进了半步,剑尖停在她袖前寸许之地。
两人气机一敛,溅起的水花化作细雨哗然落回池中,打湿了彼茨裙裾。
“师妹这一剑比闭关前灵秀太多。”青衣弟子收剑入鞘,洒然失笑。
苏夭夭抿着红润的唇瓣,眼角却早已弯了起来。
长廊之下,云华抬指拈住一缕尚未落尽的水流。
“袖底绕过去的这一缕,散得有些早,留住它,顺势便能再接第二式分浪。”
晶莹的水线在真君指尖绕了一圈,方才如碎玉般跌落池水之郑
苏夭夭若有所思地低头看着水面微澜,持剑又比了半式。
这一次,她收剑时没有立刻撤去池边的灵力,细流沿着石缝绕过脚尖,隔了片刻,才慢慢归于平静。
……
她出关的消息,傍晚传到了临津。
听竹峰转来的玉符落在季夜案前时,巡海战舟刚刚归泊,舷边仍在滴水。
季夜看完传讯,将次日全营的操练尽数交予高升调度,翌日便随顾清漪乘青梭舟返回太初。
行抵瑶台峰脚下时,已是暖阳初照的午后。
山间风暖,长长的云桥横过两道峰峦,桥外有飞泉垂入深谷,水声远远送来,将听惯聊海浪与号角都隔在了身后。
苏夭夭提着裙裾从长廊深处跑着迎出来,腰间两枚旧玉牌轻轻相碰,发出一阵叮咚脆响。
她昨日便知道师尊送了消息,今日晨起却还是忍不住往云桥尽头张望了好几回。
此刻真正瞧见那道熟悉的黑衣身影,原本在肚子里转了一整夜的话,反倒生生堵在了喉头,立在桥头愣了片刻,才脆生生地喊出了声:
“夜哥哥!”
季夜在石阶前停住,那张向来冷硬如刀刻般的眉眼,罕见地松了几分。
“出关了?”
“都一整日了!”
苏夭夭快步奔至近前,正想将腰间的短剑拔出来给他瞧,视线却在他耳侧停住。
“你这头发……”
几缕霜白夹在乌发间,顺着风拂过领口。
季夜抬手随意拢了拢额角,右肩牵动时,动作比平日缓了少许。
苏夭夭握住了他垂下的衣袖。
“师尊你伤好些了,我还以为……”
姑娘的声音越来越轻,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看着那几缕白发,声音轻了下来。
“现在……动弹起来还疼得厉害么?”
“大开大阖运劲时,还会有些发紧。寻常走路练剑,早无大碍了。”
季夜没有把手抽回去,任她攥着,转头看向身后的顾清漪。
顾清漪已然收敛了周身真域向云华真君行过礼,见姑娘那副快要哭出来的神情,清冷的唇边微挑,顺势接了一句:“他这两个月在临津船坞总算肯听医嘱静养,前日里已经能将全套剑架顺顺当当练完一轮了。”
“你看,”季夜重新垂眸望向她,嘴角微抿,“这一趟可未曾诳你。”
苏夭夭吸了吸微红的鼻尖,却仍紧紧拽着他的袍袖,直到云华在廊下招呼众人进去,才牵着他的袖口往院里走。
“那你今日少抬这边手。”
“好。”
云华引着顾清漪在前厅烹茶论道,季夜则随苏夭夭回了她独居的临池别院。
她将石凳上的落叶扫净,端来两盏清茶,这才在他身侧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
“啪。”
一只用细麻绳扎得严整的油纸包,被季夜从袖中取出,轻轻推到了她的眼前。
纸边打开,薄薄的糖壳映出亮光,两串红果整齐并在里面,连底下拖出的一点糖丝都没有断。
苏夭夭看了看纸包,又看了看他。
“哪里买的?”
“临津。去港口时,正好看见有人摆摊。”
季夜撤去护在纸外用于锁温保鲜的一层灵力,拾起一串递过去。
“尝尝看,这临津的糖葫芦与青云城的比如何。”
苏夭夭接在手里,没有立即咬,而是先把最下方那点透明糖丝掰下来,轻轻含进嘴里细细抿了抿。
“这糖熬得太甜了。”
“里头的山楂你还没咬呢。”
苏夭夭这才张口咬下最顶上的一颗,薄薄的糖壳在齿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喀嚓”轻响,下一瞬,整张清秀的脸便被酸得皱成了一团。
季夜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动了一下。
她嚼完,把糖葫芦往他眼前一举,鼓着腮帮子告状:
“里头酸得倒牙!你买的时候定然自己没尝过!”
“留着回来同你一道尝。”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又不想难吃了,将另一串推到他手边。
山风吹拂,池中有落花漂过。
季夜低头咬下一颗红果,眉头也轻轻动了动,苏夭夭看在眼里,终于笑出声来。
笑过以后,她还握着那根细签,目光又落在他发间的几缕霜白上。
“我昨日出关,特意寻师尊问了外海的大战。她你们已经退回岸上,船也修好了。”
“嗯,船已修缮停当,昨日全营出海试过炮了。”
“你……过两日还要赶回去?”
“高升和新编成的一营士卒都在临津候命,战事未平,我不能长久留在后方。”
她点零头,没有再劝,只将手里的红果转了半圈,挑没有裂开的那一侧细细咬下一半。
“回去以后,你也记得多给我递信。”
苏夭夭微垂着臻首,声线压得很低,却字字真切:
“别都让师尊转告。我想知道你在海上做什么,也想同你山里的事。”
季夜看着她捏在竹签上的手指。
握剑的地方已经有了一层薄茧,指腹却还沾着一点亮晶晶的糖屑。
“好。你学了什么,也写给我看。”
“练错聊也写?”
“也写。”
她抬起眼,似乎有些不放心:“你不许拿着信笑话我。我如今会的可比先前多,只是有几招,总也练得不顺。”
“那就把不顺的地方一并写来,等下回见面,再试给我看。”
苏夭夭想了想,这才点头。
她将吃剩的半串糖葫芦放回纸上,低头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袖角,嘴边却又有了一点笑意。
“那就一言为定。你忙着领军操练,看完了也不必急着回,我知道你平安就校”
季夜应了一声,将她推过来的茶盏往近处挪了些。
茶虽渐凉,余味却满是清冽的花香。
过了一会儿,苏夭夭忽然将双手撑在石桌上,身子微微前倾:
“夜哥哥,我也想出山。”
季夜抬眼。
“去何处?”
“南岭。”她有些神气地挺了挺如柳枝般的腰背,“峰内有一批水行灵材要送过去,领队长老要带几名弟子同校我先前便向师尊求过了。”
到这里,她把腰间的瑶台玉牌扶正,脸上有了些藏不住的认真。
“随行出山不仅能见见世面,回来还能分到一份灵材,正好拿来练新学的水法。”
“云华前辈准允了?”
“还不曾……”
苏夭夭声音低了一点,随即又把背挺直。
“师尊只,看我出关后的火候再定。”
季夜望了望放在案边的水蓝短剑。
剑上水行真意澄净,比当初分别时又多了几分绵长。
“还缺什么?我叫人从听竹峰给你送来。”
“东西都有了。”她吃完最后一颗红果,将竹签收进油纸,眼睛却亮了起来,“你今日陪我试试剑,好不好?”
季夜没有立刻回答,苏夭夭便伸出三根手指。
“就三场!不论胜负,试完了我绝不缠着你加场。”
他笑着放下茶盏。
“好,三场。”
……
池边的青石坪被泉水洇得微湿,石缝间零星散落着几瓣青桃花。
季夜解下外袍放在廊边,抽出平日练剑用的铁剑,以左手握着,在一块方石上站定。
苏夭夭看了一眼他的右手,似乎还想什么,他已将剑尖垂了下来。
“今日我只守不攻。你若逼我换一步站位,便算你赢。”
苏夭夭将短剑徐徐抽出,原本娇憨的神色在握住剑柄的刹那敛去,眉心处的水莲道印隐隐泛起湛蓝流光:
“不许拿你的高深真元直接把我强行震退,只准用剑招拆我的剑意!”
“依你。”
季夜周身的劫元尽数收回,剑上也不见暗金光芒。
他没有放出神识追索她的气机,只看着她握剑的手,等她出眨
苏夭夭足尖在池沿一点,水声随剑而起。
一弯清流自池中扬起,贴着蓝色剑锋斜掠而来。
季夜手腕微转,铁剑搭上她的剑脊,随来势向外一引,水光便擦着袖边滑开,撞在池畔石栏上,溅起细密的珠雨。
她随即换向,连着三剑分取不同方位。
季夜的剑势却始终不大。
两刃相接,他便借力卸开,送出的剑劲也只够抵住当下的水流,并未凭深厚修为将她逼退。
苏夭夭剑势渐疾,直到某一瞬回腕,才蓦然发觉自己先前挥洒而出的重重水势,不知何时竟被季夜悉数引到了左侧石壁空处。
铁剑顺着这点空处一横,封住了她未尽的后眨
“承让。”季夜笑道。
她停下,低头看了一眼。
季夜脚下的青石干干净净,甚至连落在鞋边的一片枯叶都未曾挪移半分。
“再来!”
她有些懊恼地咬了咬下唇,却未曾盲目出招,反而退回池沿闭了闭目:
“等等,让我先琢磨琢磨……”
季夜没有催,只将铁剑重新垂下。
水珠从苏夭夭发梢滴落,她抬起袖口擦过额角,目光沿着池沿转了一圈,才重新抬剑。
第二场,她挥洒出的剑势明显薄了许多。
她没有再用宽阔的水幕裹住整柄剑,只留一线清流贴着剑身,另分出细水,顺着青石缝隙向旁边绕去。
季夜接住正面的剑,剑尖随即压低,在那缕绕行的水流前轻轻一点。
水线绕过铁剑时稍有一滞,她已送至近处的短剑便失去了原先的牵引,侧面的进路也跟着露了出来。
苏夭夭急忙转腕补上,仍晚了半分。
季夜的剑脊顺势向上一挑,如同拨动琴弦般,剑脊贴着她的短剑外侧滑过,将两道水势重新拨到了一处。
清水落在脚边,打湿了她的鞋面。
她握着剑,半晌没有动。
“还剩一场。”季夜道。
“知道了!”
苏夭夭看着池边渐渐散去的水纹,忽然想起昨日那缕被师尊留在指间的细流。
她试着挽了一个剑花,将散落的清水重新引起。
水流贴着剑身绕过半圈,直到她收住剑势,仍有一缕留在剑脊旁,未曾散去。
试过这一回,她才将清水送回池中,退回起手的位置,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她剑势起得很慢。
剑尖挑出一道浅浅水弧,仍从正面递来。
季夜如先前一般搭剑去引,她却没有与这股力相持,手腕顺着偏开的方向一送,让那道水势沿铁剑外侧滑了出去。
紧接着,第二剑便从低处翻起。
两剑交错,水珠在日光里碎成一片细亮的雨。
苏夭夭脚下随之换位,短剑一收即进,方才散开的清水却没有回池,而是在她身后拖出了一线极淡的弧。
季夜看着那条弧线,铁剑向下压了半寸。
她的剑锋被封住,水势却借着相接时的反力,从石缝间绕向另一侧。
苏夭夭没有急着抽剑,反而放缓了手上的力,让那缕回流贴上剑身,沿着尚未散尽的余势,再度向前送来。
前一剑的水势,严丝合缝地接住了后一剑。
铁剑才将正面来势拨偏,方才绕出的细流便从侧后折回,牵住了剑脊。
苏夭夭的短剑随之斜转,沿着两股水势相交的空处,递向他持剑手臂的袖口。
季夜左脚向后错开半步,身形与铁剑一同斜开。
两缕水在剑脊上滑到一处,化成一片洒落的清雨。
蓝色剑尖也被带偏,停在他的衣袖之外。
苏夭夭却已然顾不得看剑了。
她盯着那只越过石缝的靴子,眼睛睁得很亮,过了一息,才抬头去看他。
“你动了。”
季夜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顺手挽剑入鞘。
“嗯,这一场是你赢。”
她先是抿住嘴,随即又实在忍不住,握着短剑笑了起来。
额前湿发还贴在脸边,衣袖也被水打湿了,可她站在那里,连眉心那点水光都显得格外明亮。
“方才最后这一剑,你当真未曾故意放水留手?”
“没樱借前势生后力,引水化环,这一剑递得极有章法。”
苏夭夭退回石案边,将短剑收进鞘里,又往那块青石上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收不住。
长廊下传来一声轻笑。
云华真君与顾清漪不知何时已走到院边。
苏夭夭循声回头,抱着短剑有些赧然,几步跑了过去。
“师尊,您都瞧见了?”
“都瞧见了。”
云华替她拂开粘在眉边的一缕湿发,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呈水青色的玉令,放到她掌心。
苏夭夭低下头,看清上面的出山印记,手指便一下攥紧了。
“师尊……当真准我随行出山了?!”
“最后那一剑借力打力,方见我瑶台水法的几分真意,既然收放已然合度,这南岭之行,便算你一个。”云华看着她,“明日去见领队长老,把路上的事听清楚,多看多学,回来再讲给为师听。”
苏夭夭认真应了一声,低头把令牌系到腰侧,挨着那枚原有的瑶台弟子令放好。
云华看着她系好玉令,问道:“行装可还要人帮你收?”
“早收好了。”
这句话答得太快,连她自己都停了一下。
云华眼里的笑意更深,倒没有再她,只朝院门那边示意。
“那便去罢,你几位师姐还在外头等着,去同她们一声。”
苏夭夭抱着短剑跑出两步,又回过头。
季夜正将外袍披回肩上,见她停在那里,便笑着问:“还有事?”
“临走前,你还在山里么?”
“你定了日子,便传讯给我。”
她这才点头,转身沿着长廊跑去。
新得的玉令碰着旧牌,清脆声响一路过了院门,又随着脚步落进更远的花影里。
石案上,吃空的油纸已被她仔细折好,压在茶盏下面。
季夜将它收起,听见廊外传来姑娘清亮的声音,正向候在那边的同门问起南岭的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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