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津港的潮水退下去时,石殿外只剩下湿冷的风声。
案头那幅东海舆图被几只铁镇压着四角,墨线浸了海雾,隐隐有些化开。
案旁坐着三峰的长老与执事,座中的茶水早已凉透,却无人去换。
“出战的禁区老祖法体刚送回山门,沿岸各宗人心本就不稳。”战殿长老按着膝头,眉头紧锁,“若是这般一味退守,各派只当圣地怯战,前线各阵人心便先散了。”
阵殿一名须发皆白的长者指尖点在舆图边缘,声音沉重:“可内海那座太古龙城拔起的消息,斥候的巡舟方才报回。外海三处浮阵已毁,多艘主力战舰受创,太华君的宇旧伤未复,眼下再去叩阵,实非良策。”
议论声不高,却字字沉重。
海战虽歇,但在场之人都清楚,退回镇海碑内不过是换来了一丝喘息之机。
太华坐在主位上。
他换了一身宽大的素青道袍,领口与袖角洗得发白,整个人隐在案后晦暗的阴影里,脸色透着失血后的苍白。
面对座下几饶分歧,他始终没有开口打断,唯有搭在扶手上的右手食指,极轻地扣动着粗粝的木纹。
石殿门帘微动,带进一缕微咸的冷气。
季夜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粗布道衣略显宽大,右肩与肋下的伤口虽经医治,走动间仍牵着深层的隐痛。
发间的几缕霜白在石灯映照下分外显眼,那是强催光阴图留下的痕迹。
顾清漪随在他身后半步,神色平静,进殿后便在廊柱侧旁停住,没有再往前走。
满座的低语声收了收。
几位长老的目光落在季夜身上,神色各异。
海沟边缘那场死里逃生的救军之举仍在眼前,可看着这位面色苍白的年轻人,众人心头又难免浮起一层顾虑。
他毕竟只有图境,身上的骨裂也尚未长好。
太华停下指尖的敲击,抬起眼帘。
“身子能走了?”
“能走。”季夜走到案前站定,躬身行礼,动作极稳,“谢君挂念。”
李太玄翻开手边一本厚重的卷册,看向季夜,语气沉稳:“高升带回的名册,君与老夫都看过了。昨夜既已准你立营,按规矩自当配给舟船。只是各峰战舰都要抢修,如今港里腾不出多余的主战大舰给你。”
“弟子明白。”季夜神色从容,迎着李太玄的目光,语气平缓却条理分明,“弟子不求主战大舰。船坞后方那艘被打穿侧舷的巡海战舟,若各峰暂顾不上,便拨予我营。”
李太玄眼皮一抬:“那艘巡舟受了龙力震荡,两门重炮的座架全裂了,护舟阵枢断了四道。修船的备用料子此前随船一同拨在坞里堆着,但眼下工匠全被抽去抢修主力大舰,短时间内抽不出人手。”
“只要备料能随舟一并交割,人手抽不开无妨。”季夜道,“昨夜留下的同门里,有在底舱操炮的熟手,也有照看阵枢数十年的阵殿执事。交由我营自行修缮便可,按常额发给营中供给即可。”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首座上的太华:
“至于出征调度,往后若领宗门战令,临阵应变皆由弟子定夺,阵前缴获与战功,按例直赏士卒。”
他没有提起救下八舰的功劳,只是把所需舟船与临阵职权一件件得清楚明白。
殿内安静下来。
李太玄抚着胡须,低头看了看那艘残损巡舟的账册,半晌,合上卷宗看向太华:“君,备料与旧舟本就是一并配给的,战殿匀出一营常额倒也合规。大舰吃紧,他们自己能修,反倒省了船坞的难处。”
太华静静看着季夜。
海风拂过殿外的青石,卷起远处的阵旗猎猎作响。
太华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眸里,倒映着眼前身形微单、鬓生霜白却目光沉静的年轻道子。
“准了。”
太华的声音在大殿中落下。
他抬手自案旁的一只铁匣中取出了一面战旗。
旗杆是以深海黑铁木精铸而成,沉凝如玄铁,旗面翻卷,露出其上以金线密绣的云纹。
太华握住旗杆,并指如剑,在旗心处虚凌一划,两枚苍劲有力的墨字跃然浮现——【听竹】。
“这是你的旗。”
太华将战旗递出。
季夜上前两步,双手接过旗杆。
冰冷的铁木触手极沉,旗面在掌心垂落,带着金铁般的质福
“旗给了你,这一营人便是你的责任。”太华看着他,语气冷硬而郑重,“两个月内,把舟修好,把阵练齐。出征之日,本尊只看这面旗能不能立在阵前。”
季夜单膝落地,将战旗稳稳拄在身侧:“领命。”
……
出了石殿,季夜带着拨舟凭据与那面【听竹】战旗,领着高升、老执事以及那两名操炮弟子,径直穿过泥泞的栈道,走向港口深处的七号船坞。
咸湿的海风卷着铜渣气味迎面扑来。
船坞之中,那艘巡海战舟正被数排粗壮的原木牢牢架在排架上。
船身足有三十余丈长,青铜侧舷被整齐撕开了一道深黑裂口,底舱的龙骨露在外面,覆满了焦黑的受创痕迹。
两门灵火重炮歪斜在彻底开裂的座架上,不过炮身完好,内膛聚火阵纹未损。
排架旁侧,整齐堆着原本随舟调拨在茨三十多箱青铜厚甲、深海胶泥与成套的备用构件。
看守船坞的弟子验过太华印信,将场地利落地让了出来。
“老周。”季夜将手中的阵目卷轴递到断臂老执事面前,“以后这条船上的中枢大阵、底舱炉火和三十六处禁制节点,全交由你掌管。”
老执事单手接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抬头望向残破的船腹,空荡荡的袖管在风里晃了晃,眼中泛着沉寂多年的亮光:“道子放心,底舱断掉的四道回流纹,有坞里这批现成备料,老夫带人十内便能接好!”
季夜目光转回身后两名操炮弟子身上。
那二人早已跃上甲板,站在那门歪斜的灵火重炮前,掌心一遍遍摩挲着粗壮的赤铜炮身:“道子,炮身没坏,只要把裂透的座架换成库里这套备用玄铁座,重新校准瞄星盘,绝误不了事!”
“给你们十,稳妥装好。”季夜站在栈桥上,仰首看着排架上的黑色战舟,声音平稳,“高升带队操练,老周掌好船阵,二位掌炮位。各归其位,把船修起来。”
季夜将那面【听竹】战旗插在船坞门前的石桩之上,铁木入石三分,黑底金纹在风中舒展。
坞内几人相视一眼,没有多言,卷起衣袖便跳下了坞坑。
……
两个月里,临津港一侧的泥泞船坞与石滩上,整日响着铁锤与号角声。
青铜厚甲一片片铆接复原,断裂的阵纹被灵胶重新熔接,两门重炮重新落锁在加固的玄铁炮座之上,泛着冷硬油光。
战舟始终稳稳架在排架上修缮,操演则全放在港外石滩与浅水之间进校
然而新归营的同门来自不同战舟,原先各有各的配合习惯,初聚在一起,阵脚处处透着生涩。
临近月末的一日黄昏,海潮奔涌。
石滩浅水里立着数尊用于演练的青铜水傀儡,高升正带着队伍磨合近岸截击阵法。
“阵起!前压!”
高升手中黑令旗悍然劈下。
按既定合练顺序,这一击应当由阵师打出符光压制目标,中军重盾随后向前接住傀儡水矛,两侧剑修再穿隙刺入灵核,最后由岸上重炮清剿后续目标。
走在左翼最前列的年轻弟子陈实,正是当初在海沟死死背着师兄、一步不肯丢下的那个。
他深知自己修为在营中垫底,心中始终憋着一股劲,生怕拖了同门后腿。
眼见前方水傀儡巨臂抬起、水矛刺下,陈实心中一急,竟抢在重盾就位之前提剑前冲,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芒抢步突刺!
他出剑不可谓不准,甚至拼尽了全力,一剑挑中法核。
可原本严密的阵势却被他这一步冒进扯断了。
失去重盾掩护,水傀儡崩碎前爆发的反震气浪迎面掀翻了陈实,更直挺挺撞在后方两名变阵不及的弟子胸口。
二人踉跄倒退,阵脚大乱,岸上负责校准的操炮弟子怕误伤冲在阵前的陈实,手上一滞,不得不猛推闸杆强行转开炮口,炮火轰在空礁上,激起冲泥水。
阵势脱节,整个队伍滞在水滩里。
潮水拍打暗礁,四周一片死寂。
陈实浑身湿透地摔在水里,握剑的右手皮肉被震裂,看着身旁受阻的同门与空放的炮火,脸色煞白如纸。
“为何抢步?!”
高升踏水而来,面色冷硬,手中佩剑未曾归鞘:“操演第一条是什么?看旗听令!重盾尚未顶住攻势,你单人冲上前去,阵形脱节,身后的重盾与重炮全成了摆设!”
陈实浑身发抖,指甲抠进烂泥:“统领,属下想抢先破了那根矛……”
“军阵之内,抢步就是破绽!”高升冷声喝道,“按律,阵前抗令冒进者,当记大过,领军棍二十!”
陈实低下头,死死咬住唇,未敢辩驳半句。
“阵形乱了,罚不能免。”
季夜的声音从后方石坪上传来。
他一身粗布短打,提着寻常铁剑走下石阶。
老执事与两名操炮弟子也站在不远处看着。
季夜走到陈实身前站定。
陈实眼眶通红,羞愧得不敢抬头。
“剑刺得准,骨子里也有狠劲。”季夜看着他那柄还在滴水的剑,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但你刚才眼里只有那一尊傀儡,根本没有看身旁的盾,也没有看高升手中的旗。”
他手中铁剑在陈实的剑脊上轻轻点了一下:
“身旁站着的是你袍泽,重盾会替你接下那一矛。若是连身边的同门都信不过,这阵便不用结了。”
季夜转身看向高升与阵前几人:“陈实归位,不可再抢。高升,等重盾接稳水矛那一瞬,陈实再出剑。老周,炮位放平半格,待剑修刺碎核心的刹那,重炮立即覆盖后方。按这个顺序,再来一次。”
队伍在浅滩上重新结阵。
黑令旗再次扬起。
海潮狂涌,水傀儡破浪而起,沉重水矛带着恶风轰然砸落。
陈实依旧冲在最前,但在临近水矛的刹那,他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刹住了前冲的脚步,余光紧盯着身侧欺身上前的黑影。
“当!”
一声巨响,高升麾下的重盾如山岳般横插而入,沉稳接住了下坠的水矛!
几乎就在冲击力被重盾吃下的同一瞬,陈实长剑自盾侧缝隙如游龙般贯穿而出,精准刺入傀儡核心!
灵核崩碎,反震之力全被重盾卸去。
岸上操炮弟子动作毫不迟疑,轰然击发!
赤红火芒掠过众人头顶,将后方浮出的假想靶标尽数轰碎,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硝烟散去,陈实单膝跪在浅水里,看着身前那面替他挡下攻击的重盾,又抬头看了看猎猎飘动的旗帜,心口剧烈起伏,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高升收剑回鞘,走过他身侧,冷冷丢下一句:“今晚操练结束,自己去领那二十棍。”
陈实挺直身板,大声应道:“属下领命!”
……
两个月的调养期悄然过去。
断崖石坪上,季夜一身素色粗布短打,缓缓收住剑势,挽剑入鞘。
体内肉魄图平稳流转,断骨接合处虽仍有些许隐隐的麻痒,大动筋骨时右肩仍微带滞涩,但一身气血周流已然顺畅。
强催光阴图留下的霜白仍伏在鬓边,未见消退。
顾清漪自林间转出,递上一方布帕:“战殿配给的用度送到了,还有一封信。”
营房前的长木桌上,摆着几只封泥完好的箱子,里面是下月出海的整箱上品灵石与培元丹。
高升快步上前,神色微敛,递上一只粗布包裹与一封泛黄的薄信。
“道子,钱大山……钱虎父亲寄来的。”
季夜接过信纸,字迹歪扭粗粝:
“……村里夏粮收了,地里尚能支应。寄去虎儿离家时穿的旧袄一件,权当留作念想。老汉在乡里一切都好,道子莫念。”
包裹解开,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补满粗针脚的土布旧袄,散着乡土陈旧的气息。
季夜在棉袄上按了按,沉默片刻,叠好交还给高升:“送去听竹峰英灵阁,放在钱虎牌位旁。每月的抚恤如期送去,不可断了。”
“是。”高升领命。
季夜转身看向桌上的用度,交代道:“这些灵石与丹药,留下我自用的一份,余下的全部归入营库,充作下月全营出海的公用。这两个月各队操演该得的奖赏,你按记录发下去。”
高升躬身应下,带着物资退下分发。
……
晌午时分,潮水漫上临津港。
排架的支木被一根根撤去,那艘彻底修整一新的巡海战舟缓缓顺着滑道落入水中,激起一片雪白的浪花。
青铜侧舷泛着油光,两门重炮昂立在坚固的新座架上,底舱三十六处阵纹青光流转,将水势平稳托住。
高耸的主桅之上,玄黑沉铁战旗迎风舒展,【听竹】二字如刀锋般直指外海。
舟上众人各归其位,阵师守住舱底,炮手立于炮座后方,其余士卒按战阵肃立两舷。
老执事独臂按住中枢阵盘,高升负剑立在季夜身侧。
季夜按着舰首微凉的铜栏,白发迎风飞掠。
“解缆,开拔。”
号角破浪而起。
巡海战舟切开激流,稳健地驶出临津港。
行至外海数里处的乱礁区,前方的海面上,两座孤立的坚硬岩礁正立在浪头之郑
主桅上令旗一转。
甲板上众人闻令而动。
老执事稳扣中枢,战舟在波涛中划出一道平稳的弧线,右舷两门重炮顺势抬起,聚火阵纹逐次亮起。
右舷炮位旁,陈实与同队剑修结阵紧随重盾之后,气机沉稳如铁。
“放!”
两团炽烈炮光自赤铜炮口呼啸而出,如平地惊雷贯穿海空,轰然落在那两座岩礁正中!
开炮震起的灼热气浪横扫甲板,陈实足下生根,未曾抢出半步,手中剑锋引动灵光,稳稳护住炮位侧翼。
碎石与熔沫四散迸溅,战舟平稳碾过荡开的浊浪,军阵首尾相接,整肃有序。
破浪而行的战舟没有丝毫停滞,带着这支初成锋芒的新营,径直切入了深邃无垠的茫茫东海之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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