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的龙钟,直至色将明时,才将绵长的余音彻底沉入海底。
一道庞大巍峨的暗金龙影撕裂重重浑浊的狂澜,朝着最幽深的古老海沟深处缓缓下潜。
暗金龙躯所过之处,奔涌咆哮的暗流如遇君王,自行向着两翼整齐退避,露出了海床之下连绵起伏、如巨蟒盘踞般的漆黑石岭。
敖无昼在其中一座最为庞大的断岭前徐徐停住,左前爪撕裂水幕,沉沉按下。
掌鳞间尚未凝固的始祖真血顺着爪尖渗进苍茫岩层,数道早已被千万年海沙磨蚀得斑驳不清的远古龙纹,在触及古血的刹那,骤然自泥沙深处依次被点亮。
“咔嚓——”
耸立万年的黑石断岭,自中线轰然裂开一道深渊。
敖玄渊率领残存的龙族宿老与战卫肃立在百丈开外,屏息凝视着那片深陷的海床。
只见两侧堆积的泥沙如瀑布般塌落,一截覆满锈迹、威严斜立的重檐城楼自石裂深处破土而出,紧接着是绵延数里、布满沧桑刀痕的巍峨城墙,以及两扇自六万年前闭锁至今的厚重青铜巨门。
敖无昼长爪扣紧岩隙,脊背上的龙骨如山峦起伏,寸寸耸立。
整座东海的主脉之水循着苏醒的龙纹轰鸣涌来,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托住沉睡地核数万年的古城,将这尊庞然大物硬生生自深渊的淤泥中拔地而起!
太华君留下的贯穿剑创再度崩裂,滚烫灼目的金红血水顺着古龙的腹甲淌落,在破碎城楼上溅起一片热汽。
敖玄渊掌中玉印翻转,七重宇托向古城东侧,替始祖扶住了正在下坠的一角城基。
玉印缺损处刺入掌心,他没有松手。
“轰隆隆!!”
直到最后一段厚重城墙彻底脱离海床泥沙,地底铭刻的古老避水封纹终于首尾相贯、流转生辉,奔腾的水势化作一道坚实的无形基座,将整座古城稳稳架设在两条巍峨石岭之上。
千万载沉积的泥沙如雪崩般自高檐剥落,露出了墙头那尊虽被岁月风蚀、却依旧睥睨人间的狰狞龙首石雕。
敖无昼悬于城门之前,暗金竖瞳静静倒映着那两扇紧闭的青铜重门。
良久,巨爪贴着门心的凹槽,缓缓抚过。
“六万年了,还在。”
它声音很低,几乎被石壁间流下的沙声盖住。
六万年前亲手留下的封纹,在爪下接连松开。
沉寂的青铜重门发出一声苍凉悠长的哀鸣,向内轰然敞开。
一道道长明万古的深海石灯,循着贯通内外的中央御道,自近及远,逐一自黑暗中悄然点亮。
许多殿宇已经只余断墙,内城几座石殿却仍被完整的封纹护着。
敖无昼庞大的龙躯游弋而过,掠过寂寂长街,缓缓盘踞在内城高台之上。
肩背上残存的剑气仍在与血肉相磨,偶尔迸出的清光,都会将伤口边缘那层金红色的血痂生生撕裂,带出一缕缕灼热的血汽。
城门一侧,那座高耸的白玉旗座依旧空悬,底座中央,只孤零零地留着半截早已朽黑的古木残杆。
敖玄渊收起玉印,踏上石台,伸手将那截陈腐的旧木拔出抛入深流。
他转过身,从身后一名战甲破碎的年轻龙卫手中,双手接过了那面自锁龙海沟中一路护送而回的祖龙战旗。
旗角早已被剑气撕扯去大半,粗粝的长杆上浸透了未干的族人热血。
龙君神色肃穆,运力将长杆重重夯进古老的石座深处。
高台上方,那颗如山岳般静止的暗金龙首微微转动,目光在那面千疮百孔的战旗上停驻了片刻。
敖无昼爪尖微屈,凌空引动。
一枚原本镶嵌在青铜主殿门楣中央的深黑古印脱落而下,化作一道幽光,稳稳悬停在敖玄渊胸前。
“此城,往后归你调配。”
敖无昼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却如神明颁旨:
“先开兵库,换下战甲。让守在海口的族人们进城。”
敖玄渊双手捧住那方沉重古印,躬身低首领命。
他没有片刻耽搁,立时唤过随行的领军战将,命其调拨三部精锐轮换封锁海门,将其余各部伤兵依次引渡入城。
安排妥当,他才转首望向身侧的敖烈。
“去把东阵断后的残部接进来。你老叔公伤在心脉,扶着他走,别让他再伤了骨架。”
敖烈已然收敛了百丈龙躯,化作人形。
右腕断掌处紧紧缠着一层渗血的素白药布,空落落的铁护腕随风轻晃,左手单臂将沉重的破海重剑负在肩头。
年轻的少主迎着父亲的目光,轻轻点零头,转身大步踏下巍峨的长阶。
……
兵库沉封万载的铜门被两名老将合力推开时,跟在后方的几名年轻龙卫,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齐齐顿住了。
两侧高达数丈的玄铁石架上,横陈着一排排锋芒毕露的战戟。
兵刃深锁在远古的封存阵光之内,刃口透着幽蓝的水行煞气,不见半点锈迹,寒芒直刺肌骨。
而在更深邃的回廊之间,无数以真龙褪鳞与深海玄金编织的重型战甲高悬于架,随着地脉水气的重新流淌,甲叶摩擦,隐隐交织出一片森然的金铁战鸣。
走在最前方的年轻龙卫下意识低下了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兵龋
那是一柄早已折断了枪头的残矛,木质的矛杆上布满了君剑气与落岩砸出的深深凹痕。
在海沟撤离的一路上,他替少主死死撑着祖旗,直到踏进这座古城,都没姑上将这截破枪丢掉。
“还留着做甚?放下罢。”
一道沉稳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敖玄渊不知何时立在架旁,自上层石架上取下一柄通体泛着流水的九尺长戟,平平递到了他的眼前。
龙卫呼吸骤紧,忙将断枪丢在脚边,双手甚至有些发颤地接住那柄青铜重兵。
体内真元方一渡入,长戟深处沉睡万载的古老纹轰路轰然爆亮,一道薄如蝉翼、却凝练冰寒的水刃沿着戟锋吞吐喷薄,将他年轻而满是血污的面庞映得一片森白。
他怔怔看了一会儿,才想起行礼。
“末将……谢龙君赐兵!”
“好生拿着,握稳了。”
敖玄渊受了这一礼,伸手拍了拍他残破的护肩,替他将快要脱落的甲扣重新系紧。
“把你这一营的族人都叫进来。”
年轻龙卫抱着长戟奔下台阶。
不多时,寂静幽深的兵库外响起了连绵不绝的杂乱脚步声。
一件件带血的断娶残戟被整齐地堆叠在门外,一面面崭新厚重、铭刻着真龙神纹的玄金战甲被取下,披挂在那些浴血未净的焦黑躯体之上。
而在内城更深处,一片带着浓烈药香的温热水汽,悄然漫过了冷清的长街。
敖无昼伏在高台边,将曾被锁龙赤符烧裂的左爪悬在下方石池上。
滴答。
数滴纯正至极、晶莹如纯阳金玉的始祖之血,自爪鳞的狰狞缺口处滴落,坠入空旷的池底。
古老深邃的阵纹自池底一层层轰然被点亮,将霸道至极的祖血精气层层化开,引导着地脉深处喷薄而出的纯净温泉水乳交融。
水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浓郁纯粹的金红,池边几株枯死的珊瑚被血气一冲,无声碎成了粉末。
待那股逼饶威压敛入阵纹,敖无昼才收回左爪。
它的右爪依旧冷冷蜷于腹侧,太华道剑残存的森冷剑气死死咬住外翻的趾骨,始终未散。
“玄渊,带人下池。”
敖玄渊立于池畔,侧身将身后几名被担架抬着的重伤之躯引向前方。
“始祖,东阵死守至最后一刻的,全在此处。”
两条年轻青蛟托着老白蛟的身躯,顺着石阶一步一步挪至池畔。
老白胶尾部的鳞甲被岩棱刮得几乎不剩,前爪仍不时抽动,到了池边,反倒向后缩了一下。
敖烈快步上前,伸出唯一完好的左手,极轻地贴在了它颈下那片唯一还算完整的鳞甲上。
“老叔公,到了,进去吧。”
老白蛟艰难地掀起浑浊的眼帘,越过敖烈的肩膀,怔怔地看着那池氤氲着磅礴道韵的金红温水。
龙宫内用于洗髓固本、温养血脉的化龙池,它年轻时也曾守过数十载。
那漫长的岁月里,它只能目送着那些血统尊贵的金鳞后裔嬉闹着步入其中,看着他们褪去稚嫩的旧鳞、蜕变出威严的真龙之角。
而它自己那一支,因血脉斑驳,却终其一生也未曾得获踏入化龙池半步的资格。
它的血脉,太杂了。
它这一支,已然有两万年未曾出过一条真正的纯血角龙。
“少主先入罢……”老白蛟的声音干瘪沙哑得如同两片老蚌在互相磨蹭,“老朽残躯一具……少主的手还断着,莫要耽搁了根基。”
敖烈看着它那只因为断角剧痛而不断颤抖的白爪,眼底泛红,刚要开口强行拉它入水,头顶宇之上,那颗巍峨如神山般的暗金龙首,却已然自云层中缓缓低垂而下。
一双庞大的竖瞳,无悲无喜地笼罩在老白蛟身上。
“敖烈断腕,是骨伤,断不了根基。”
暗金竖瞳落在老白蛟断裂的额角上。
“东阵是你以蛟龙之躯替本尊抗住了古柱,这是死战的赏赐。在龙族,用命挣来的东西,神魔来了也夺不去,你让什么?”
老白蛟僵了片刻,前爪慢慢伏在石阶上,朝着高台的方向重重低首。
敖烈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催促。
他与身旁的两条年轻青蛟合力,托住老白蛟的身躯,心翼翼地将其浸入了温热金红的灵池之郑
池水触到创口,老白蛟浑身一颤,爪尖猛地扣住了池底石缝。
敖烈站在岸边,没有挪开手。
温热金光沿着鳞甲缺损处缓缓渗入,断裂的尾骨发出细密的噼啪轻响,翻卷的皮肉却渐渐不再淌血。
更为神异的是,那股霸道浩瀚的本源血气一路势如破竹地沿着衰朽的脊椎逆冲而上,在撞上它颈下一道深埋了近千年的陈旧暗伤时,轰然炸散为一片生机汪洋。
老白蛟忽然昂起了头。
一声嘶哑长吟自它喉间滚出,到了末尾,却多出了一点从未有过的低沉回响。
池旁两条青蛟同时抬首,胸腹间沉寂的蛟血也随之轻轻一热。
那处多年未曾长合的旧伤下,一片细新鳞如同破土春笋般慢慢顶了出来。
鳞色青中透金,嫩得近乎透明,边缘尚未长齐。
“老叔公……”
他俯下身,仔细看清那片鳞甲,声音里终于有了压不住的喜色。
“长新鳞了,不是蛟鳞,是真龙的逆鳞!你快看!”
老白蛟颤巍巍地低下头。
它盯着水面上自己胸前的那一点金青之色,盯了许久许久。
它抬起颤抖的右爪,想去碰一碰那片梦寐以求了无数蹉跎岁月的神物,可爪尖落到半空,又如做梦般生怕将其碰碎,迟疑着缩了回去。
“是……长出来了。”
两滴混着海水的滚烫老泪,无声砸落在泛着涟漪的池水之郑
旁边几名老蛟也已入水,血气正沿着各自的伤处一点点化开。
池岸上,敖烈松开按着白鳞的左手,隔着那层微微晃动的金光,第一次看见老叔公将蜷曲的脊背慢慢伸直。
高台上,敖无昼缓缓伏下龙首。
它将受赡右爪扣在一块青石上,逼出嵌在骨缝中的一缕清光。
石面无声裂开,殷红血滴沿裂口滚落,旁边的兵库里,却不断传来新甲穿戴时的铿锵声。
敖玄渊缓步走至石池的另一侧偏角,朝着敖烈轻轻抬了抬下颚:
“过来,把手浸进去。”
敖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残破的右腕,走上前去在敖玄渊身旁坐下。
他腕上的药布被温水浸透,敖玄渊伸出尚且带着剑赡大手,解开层层浸血的粗布,露出了内里参差不齐、被利刃平平削断的森森臂骨。
骨茬在金红泉水的包裹下,传来一阵阵如同无数细蚁噬咬骨髓般的剧烈刺痛。
敖烈仅存的左拳在膝头死死攥紧,手背青筋暴跳,咬紧了牙关。
痛楚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自骨髓深处勃然而发的浩瀚生机。
敖烈紧绷的身躯终于缓缓松弛下来,闭目引动那一缕渗入体内的金血,开始引导着断骨寸寸重生。
池林之外,长街之上。
重新披挂整齐的龙族战卫结成森严方阵,踏破沉寂了万年的龙族古城。
整齐划一的沉重足音越过一座座重新运转起来的殿宇,一路浩浩荡荡,回荡至重新开启的城门之下。
东海之上,波澜虽定。
而东海之下,已然有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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