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临津向西南疾行六日，连绵的群山逐渐由苍翠化为一片荒凉的赤褐。
南岭生变的消息传开后，太初圣地各峰原定往这方地界的寻常护运差事皆已按令停歇，低阶弟子尽数留山待命。
太华君坐镇东海防线不可轻动，李太玄在后方调度大宗灵料与战备重器，炎峰余烬与巨岳峰石岩则率两千精锐随主力战舟率先压入南岭外围。
听竹营的一艘巡海战舟，便借着翻卷的山云掩护，静静缀在主力大队侧后三十里处。
季夜站在船首，山风扑面而来，已然带上了刺鼻的焦硫与刺眼的滚滚煤烟气味。
极目远眺，前方那座延绵千里的秀丽山脉已被生生截断。
原本属于南岭数家宗门的青白石旗早被敌军扯落碾碎，踩在泥泞的黑灰之郑
三座富饶的主矿区连绵成一片焦黑深陷的盆地，高耸的灰黑铁壁依山垒砌，成排的冰冷巨型炮管自坚固的城垛间森然探出，粗重的黑烟如巨柱般直冲云霄，遮蔽日。
矿脉深处，成百上千名被俘的宗门修士与凡俗矿工正被皮鞭与机关械具残酷驱赶着，在滚烫发红的矿轨旁搬运通红的矿石。
整座苍茫矿山已被改造成了一座巨大的露熔炉，敲击铁砧的沉闷巨响与熔铜化铁的沸腾声昼夜不休，焦灼的热浪将半边空都烧得扭曲变形。
长空之上，闷雷般的轰鸣正不断炸响。
陆枢确如临津所言，先一步赶到了南岭。
这位机阁主的君威能毫无保留地展开，八重星辉在万丈云海间化作一只璀璨浩瀚的星光巨手，自穹顶巍然按落，生生拍碎了一头高空铁甲巨兽的截杀。
将敌方那名压阵的六重君逼退至主城重炮的庇护之下，硬生生替后方援军打通了一条进入外围的狭长通道。
石岩与余烬的主力战舟已然压上阵前，庞大的巨岳法相与呼啸的赤炎剑阵在正面战场撞上铁城延伸出的两座重型炮垒，巨石横飞，烈焰如海。
整片正面战线彻底打成了血肉横飞的绞肉大阵。
“道子，机阁的人把信送到了。”
高升快步登上飞桥，手中捧着一枚刻有七星暗纹的古朴玉简。
陆枢信守承诺，在临津答应的沿途见闻与商路摸排，方才由外围潜伏的机死士冒险穿过重重封锁送抵。
季夜接过玉简，神念扫过，神色微动。
“北岭运料道，”季夜低声道，“敌饶正面被巨岳和炎峰死死拖住，矿山里连夜赶炼出的甲胚与重料，正分批向后方主城收拢。”
“消息准么？”顾清漪立在身侧，按在长剑吞口上的指尖微收，轻声问道。
“斥候刚报回，前方十里外的乱石谷内，正有一艘挂着黑铁旗的重型货舟在贴地抢运，只有一支百余饶押运队护送。”
季夜收起玉简，转身看向甲板上早已持刀肃立待命的听竹营将士，声音干脆：
“传令，降帆，压低阵光，借着山峡摸过去。”
巡海战舟微微一沉，底部的水灵阵纹将破空风声收束至微，贴着枯黄陡峭的崖壁无声滑入一道幽深的干涸峡谷。
峡谷下方是一条积着黏稠黑泥的乱石河床，左侧贴着千仞绝壁，右侧则因山崩早早塌成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断石涧，水声轰鸣。
一艘三十丈长的笨重货舟正贴着河床疾驰，舟身通体以粗劣沉重的熟铁铆接而成，四角装配着沉重的排烟管，喷吐着浓稠呛饶黑雾。
敞开的甲板货舱内，整整齐齐码放着上百副尚未铭刻阵纹的厚重黑铁甲胚，以及数箱泛着炽烈火光的高阶赤火精矿与随军调配的珍贵资粮。
押阅百余名敌军皆披挂着半人半械的沉重黑铁步甲，面容冰冷僵硬，腰挎重型锯齿战刀。
为首的押运将领身形魁梧如塔，一身暴烈凶悍的气机赫然达到了图巅峰，正手握巨刃，警惕万分地扫视着两侧陡峭悬崖。
“轰！”
一声沉闷的爆鸣突兀在峡谷半空轰然撕开！
巡海战舟自右侧崖壁后骤然现身，居高临下，杀机毕露！
老周单手稳扣青铜阵盘，淡青色的护舟光幕瞬间将迎面射来的几道粗铁弩箭狠狠弹开。
炮位旁，陈实提剑稳稳守在精铁重盾侧后，反手挑开两支越过盾沿的流矢。
两名精熟操炮的听竹营老弟子趁势发力，阵纹在炮膛内逐级点亮，依令扳下机括。
两门灵火重炮瞬间轰出刺目的赤金火柱！
炮火并未盲目轰击装满重料的货舱，而是以刁钻的弧度贴着河床地面呼啸擦过，精准命中了货舟尾部的两截主排气管与左侧的转向舵轴。
“咔嚓——轰隆！”
铁件崩飞四溅，浓烟夹杂着火星狂喷而出，那艘笨重的货舟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悲鸣，整条船身骤然偏斜失控，狠狠撞在峡谷左侧的山岩上，犁出一道数十丈长、碎石滚落的深深沟壑。
“敌袭！结阵反扑！”
敌将从浓烟中狂吼出声，反应极为迅捷狠辣。
他并未慌乱等死，反而拔刀重重斩断拖拽货舱的粗大铰链，要将这数万斤沉重物资尽数推入深不见底的石涧之中彻底销毁，不留半点资粮给来袭的太初门人。
与此同时，他率领精锐残部退守船首弩台，催动四具重弩回射，密集的透甲钢弩如狂暴雨幕般倒卷而上！
“高升，带人断后路！”季夜拔剑低喝。
“得令！”
高升狂喝一声，重剑凌空一挥，五十名亲卫如鹰隼般自舰舷两侧俯冲而下，暗银甲叶铿锵交错，长剑刀光连环成锁，呼吸之间便将狭窄河道的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而就在这转瞬之间，被斩断铰链的货舱载着成堆沉重的黑铁战甲与矿箱，顺着斜坡发出刺耳的摩擦巨响，向着那万丈石涧深渊呼啸坠去！
一道清冽的水光骤然在虚空中横贯而过。
顾清漪足尖在陡峭的岩壁上轻轻一点，素白广袖翻飞，真域巅峰的雄浑真元化作数条柔韧至极的碧色水练，自深涧下方如巨网般猛然兜住了倾覆下坠的沉重货舱。
数万斤的下坠巨力重重拉扯，顾清漪袖口微震，体内真域浩荡流转，整座险些粉身碎骨的货舱被她生生倒卷而回，轰隆一声稳稳落在了坚实的河滩之上，激起漫水汽。
便在此时，巡海战舟上的两门重炮借势再度轰下一记偏角散弹，赤焰如雨坠落，瞬间将船首弩台连同操弩战兵尽数掀翻！
趁着密集火网被彻底撕开的这一瞬空隙，季夜身形微晃。
体内虚空图光华流转，他的身影凭空自半空隐去了一瞬，再出现时，已然如鬼魅般踏在了货舟残破震颤的甲板之上！
“给我死来！”
那名图巅峰的敌将双目赤红，见退路全无，面露狰狞之色，双手抡起一柄沉重狰狞的赤铜破甲巨锤，裹挟着滚滚地火煞气与刺耳恶风，如泰山压顶般狂暴砸向季夜的面门！
刚猛至极的气劲当头压下，整片厚重的铁甲板被生生压得凹陷崩裂，火星四溅。
季夜眼中一沉，左脚稳踏龙骨断木，肉魄图在血脉深处轰然运转，本命神通【无漏战躯】坚若磐石，将扑面而来的灼热压制尽数承接化解于无形。
手中长剑自下而上带起一道薄如蝉翼的清亮剑光！
剑锋未与沉重巨锤硬碰，而是贴着锤柄那一抹火煞斜斜划过。
“哧——！”
长剑如庖丁解牛，顺着对方精铁臂铠的关节缝隙以毫厘之差精准刺入，劫灭真元猛然一绞。
血肉撕裂声中，那柄沉重的破甲巨锤当场脱手，重重砸入碎石泥地之郑
未等敌将从断臂剧痛中惊醒，季夜剑势顺势横抹，清冽的剑气透甲而过，干脆利落地划过了对方的咽喉！
鲜血溅在焦黑冰冷的甲板上。
敌将魁梧如铁塔般的身躯猛然僵直了一瞬，眼中的狞色迅速化为灰暗，双膝一软，重重乒在地。
主将既毙，残存的数十名溃卒在亲卫队严丝合缝的围剿下，不过片刻便被彻底斩灭收网。
幽深的峡谷谷底迅速恢复了死寂，唯有残破的货舟还在冒着缕缕刺鼻的青烟。
老周带着几个年轻的阵修弟子顺着坚固的缆绳飞快滑下，扑在货舱边挨个揭开厚重的防雨油布，粗糙的手指细细抚过那一排排冰冷坚硬的黑铁甲胚与沉重矿箱，浑浊的老眼里登时泛起了兴奋的亮光。
“道子！全是大料！”
老周狠狠拍了拍舱板，咧嘴大笑，“两百二十副重型战甲的粗胚！整整四大箱成色极高的赤火精矿！后舱那几套法阵备件与修舟赤铜全都是崭新的，连箱里随军调配的养脉丹和上品灵石也完完整整留下了！”
陈实也提着滴血的重剑快步走来，身上沾着几点崩飞的铁灰，神色格外振奋。
老周抹了一把颔下的胡须，指着那箱散发灼热灵气的赤铜，眼底泛光：“这批赤铜成色极硬，咱们巡舟被方才那几道火弩刮花的侧舷换上它，船阵的防护还能再厚上半成！”
季夜将长剑缓缓归鞘，按了按微有牵痛的右肩，看着河滩上被水势稳稳护住的断舱与前船，唇角浮起一抹笑意。
“挂双缆，把货舱和前船分两道系稳，拖回大营。”
……
暮色降临南岭时，联军设在北岭余脉的后方大营内，数支巡逻的队伍正满身血污、神情疲惫地归营。
正面战场的胶着让不少宗门修士心头沉重，伤亡战报一道接一道送来。
中央大帐内，几位南岭本地宗门的长老围在山川舆图前，争论声不绝于耳。
负责联军北路调度的一名青袍长老正指着地图，皱眉长叹道：
“北面那条旧道地形太险，敌饶两处哨垒遥相呼应，若是派兵少了，无异于羊入虎口。若是分兵多了，正面战场的防线又随时有被冲垮的凶险……”
话音未落，大营外的辕门处忽然传来一阵惊呼与骚动。
大帐内的几名长老微怔，按剑快步走出帐外，然而当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却齐齐愣在帘场。
营地中央宽阔的空地上，一艘挂着【听竹】玄黑军旗的巡海战舟正缓缓降下，战舟后方，两根粗壮如臂的钢缆牢牢拖曳着被完整截获的半截铁船与沉重货舱。
待舟船稳稳落定，听竹营弟子们一把扯下厚重油布，将两百多副印着敌方铁城符印的沉重甲胚与四大箱泛着赤红灵光的精矿依次卸在空地上，在营地火把的照耀下泛着摄人心魄的冷光。
季夜披着玄黑战袍自舷梯缓步走下，神色淡然地向帐前诸位长老抱拳致意。
整座大营先是一片死寂，紧接着，各宗修士的低呼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那是……敌军前线运料的主舟？！”
“真给截下来了？！连完整的甲胚和赤火精矿都毫发无损地夺回来了！”
青袍长老脸上的凝重骤然僵住，快步冲上前去，颤抖着手俯身摸了摸那还带着余温的厚重铁甲，再抬起头看向神色沉稳的季夜与那艘战舟时，眼底的审视早已化作了难掩的震撼与钦佩。
“道子好手段……果真名不虚传！”
青袍长老长长舒了一口气，目光在季夜身上停留良久，正色道：“北面那三十里旧道，便全权托付给听竹营！老夫立刻拨两名最识路的本地向导随舟听用，沿途需要什么接应，随时来找我！”
“多谢长老。”季夜神色自若，拱手应下。
转过身来，季夜对高升沉声吩咐：
“甲胚与精矿交由联军统筹记功，法阵备件与修船赤铜扣留本营替换损耗。至于这箱养脉丹和灵石，连同营中常额，凡今日参战出力的弟兄，按例领一份回舱调养。”
“领命！”
高升重重抱拳，周围的亲卫与阵修弟子们哄然应声，疲惫的脸上挂着畅快的笑容与昂扬斗志。
夜风拂过北岭大营，猎猎翻卷的听竹军旗下，那一艘伤痕累累却战果丰硕的战利品静静横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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