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依旧在德安城外云楼的废墟上翻卷，焦木与皮肉的焦臭味随风飘上城头。
将士们尚在清理垛口箭矢、修补被投石砸裂的女墙，陈规已然移步内侧城墙。他俯身，指尖轻敲夯土墙面，目光向下，沉声道：
“李横连折云梯、五层对楼，强攻之法尽数受挫。凡攻城久攻不下者，多会掘地潜行，从城墙底下掏挖通道，直入内城。传令，全城沿墙内侧，布设听瓮。”
早有民夫与斥候领命，扛着一只只粗陶大瓮匆匆赶来。
这便是听瓮，瓮口蒙薄牛皮，半埋入土。地下远处掘土的震动，会顺着大地传入瓮中，贴耳便可分辨方位、远近。士卒们沿着德安城墙内侧，每隔数十步便埋一瓮，派专人伏在瓮边静听。
林冲跟在陈规身侧，望着众人安置听瓮，低声开口：
“地道之弊，在于掘土必出积土。可李横若分多处同时开挖，分散人手，掩去新土，便不易察觉。还有一险，他们未必只求掘洞入城，亦可掘空墙基，使城墙自行崩塌。”
陈规微微点头，眼中带着赞许：“所言正是。所以除听瓮侦听，还要掘‘横截壕’。沿城墙内侧，挖一道深深的横向壕沟，沟中留人值守。只要敌军地道挖到壕沟位置，便会暴露。”
他随即分派将令：
“分两队，一队持短娶柴草，守截壕之内；一队备毒烟、石灰囊。一旦探得地道方位，便向洞内灌烟，熏杀掘土贼兵。若地道洞顶单薄，直接掘开顶盖，倾水、投火，断其通道！”
扈三娘将双刀归鞘，走到二人身旁，眉头微蹙，望向城外敌营：
“李横麾下尚有不少人，方才云楼崩塌，他虽受挫，主力并未大损。此人狡诈，不定会一边暗中掘地，一边遣队轮番佯攻城头，牵制我们兵力，掩护掘土。”
“所言极是！就有劳扈三娘和霍明了。你们好生安排布置一番，勿让贼人钻了空子！”
“末将领命”扈三娘和霍明道。随后去执行任务。
李横纵然急着掘洞，泥土掘进缓慢，少也要数日方能抵近墙基，一时半刻难成威胁。
城墙防务托付给霍明、扈三娘调度后，陈规便邀林冲，一同返回德安府衙。
衙署大堂内，烛火摇曳。二人褪去沾着尘土硝烟的甲胄，案上还摊着方才从城头带回来的城防图，边上斜放着那支内衬铁管的试样竹枪。
陈规先提起李横，指尖轻点图上敌营方位：
“这李横，确是劲担不是只知猛冲的莽夫。初见火枪，便能立刻想出湿布御火之策；强攻不克，便造五层对楼；对楼焚毁，转眼又谋地道。此人通晓攻守之变，难对付。可惜他所托非主，起兵作乱，荼毒州县。”
林冲缓缓点头：“勇而善谋，只是大势不在他这边。霍明将军守城沉稳，临阵不乱，今日城头多亏他分守垛口，稳住阵线。只是咱们手中火器最大的难处，便是产量太低，铁衬试样枪造一支，耗费的功夫、铁料，能做十数支普通竹枪。”
这话正好戳中陈规长久的心事。他伸手拿起那支内衬铁管的火枪，轻轻摩挲枪身。
“起铁管枪管，我早年便试过直接用铸铁铸管。”陈规长叹一声，“铸出来的管子，十支里倒有七八支试药时直接炸裂，险伤匠人。故而我才舍铁取竹。竹管易得，取材快，虽然不耐久，若磕碰过重便会开裂，胜在能快速打造，守城急用足够。可竹终究怕火、怕利刃劈砍，若能造出牢靠的铁枪管，攻守之势，又将大变。”
他抬眼看向林冲，目光带着恳切：
“我听闻，你此前在韩世忠将军营中，帮着改良过火炮。今日正好请教，依你看，铸铁管子频频炸膛，病根究竟在何处？有没有法子，造出可用的铁枪管？”
林冲拿起案上这支内衬铁管的火枪，举到烛火之下，仔细打量管壁，缓缓开口。
“铸铁本身浇铸之时，内里藏有气泡、沙眼。铁水冷却快慢不一，管壁各处厚薄不均，金属密度参差不齐。火药引燃，膛内压力骤然暴涨，巨大力量无处宣泄，便会从那些沙眼、管壁最薄之处崩开，便是炸膛。”
陈规听得连连颔首，眉头舒展，喃喃自语：“原来根源在此！我只知铸铁易爆，反复试铸却寻不透内里缘由。既然病根在这，那要如何解决？”
林冲略一沉吟，目光落在那根铁衬管上，缓缓道出心中猜想。
“我也只是瞎猜，未必可校不用浇铸空心铁管，改用锻打之法。反复锻打一根铁料，锻出一支粗细、密度都均匀密实的铁棒。寻一件夹具牢牢固定住这根铁棒，再用质地极硬的刀头，自铁棒一端，慢慢向内钻，一钻到底，打通内腔。如此一来，管壁厚薄就能均匀，沙眼、气孔也能借着反复锻打尽数打合消除。”
话音落，大堂一时安静。
陈规凝神静坐，细细琢磨这番话，手指无意识在案上轻轻敲击。
“锻实铁棒，再钻孔……不是先铸成空管，而是先锻实、后开孔。”他低声重复一遍，眼中渐渐亮起光，“从前我一心想着直接铸空心铁管，从未想过这般路子。此法若真可行，火器便是另一番光景。只是……”
他话锋一转，冷静下来，没有一味狂喜：
“难处不。其一，要锻出通体匀实的长铁棒，极耗良匠与时日；其二，那硬刀头，要能啃动熟铁，还要笔直钻透长料，此物世间并无现成。还有，钻孔之时，一旦偏斜，整根铁棒便直接废掉。”
林冲道：“正是重重难关。只是路子可以慢慢试。眼下守城，竹枪依旧是首选。可这方向，值得记下，寻巧匠慢慢试验摸索。火器之道，本就是一步一步试出来的。”
陈规取过纸笔，蘸墨，将二人方才所谈，一笔一笔仔细记录下来。
“好。我把你这番设想记下。待德安之围解除，寻本地冶铁匠人，试着规模试造。”
远处城外隐约传来敌营断续的号角，隔着院墙，微弱飘入衙署。地底的挖掘，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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