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数日过去。李横按兵不动,不再大举攻城,可城中军民的心,反倒绷得更紧。这日夜色沉沉,德安城头的篝火明明灭灭,夜风裹着久久不散的焦土寒气,掠过女墙。前几日城头血战的喧嚣早已远去,只剩下巡卒低低的脚步声,还有墙内侧,值守士卒伏在听瓮边,屏息凝神,静静等候。
晚上衙署内的议事早已结束,林冲并未回帐安歇,径直来到横截壕旁。他早已吩咐士卒,在截壕边上备好成堆干柴,桐油一桶桶就近安放,另有数只粗陶火药罐,整齐码在一旁。一旦地道被敌军凿穿,便可即刻点火,将火与药一并投入洞郑
守瓮的兵士轮班值守,不敢有半分懈怠。时至夜半,伏在西北侧听瓮旁的士卒忽然身子一僵,耳朵紧紧贴住蒙皮,片刻之后猛地抬头,压低声音急报:
“有动静!地底掘土之声越来越清晰!”
消息飞快传到林冲这里。他抬手示意众人噤声,所有兵士持火把、握柴草,静静埋伏在截壕内侧,静静等待。
不多时,土层“哗啦”一声塌落一块,一处地道洞口,被李横手下掘土兵凿通。
“洞开了!”
埋伏的士卒立刻行动,点燃干柴,又引燃火药罐,顺着洞口一齐推掷下去。
熊熊柴火落入幽暗地道,桐油遇火瞬间暴涨烈焰,紧随其后的火药罐轰然炸开!狭窄通道之内,烈火、浓烟、碎石瞬间席卷整条地道。地道低矮逼仄,里面的敌兵无处躲闪,烈焰灼烧,爆响震耳。地底一片凄厉惨叫,幸存的掘卒魂飞魄散,顾不得继续掘进,转身拼命沿着地道向后奔逃。
其余几处听瓮值守点,先后传来同样的消息。李横同时开挖的数条地道,接连被守军侦知。每一处洞口凿开,等待他们的都是烈火与火药。浓烟顺着地道倒灌,掘洞士卒死伤惨重,残存者纷纷弃洞后撤。
消息传回李横大营。
李横立于帐外,望着德安城头隐约的灯火,听着手下回报数条地道尽数受挫,面色铁青。云梯、五层对楼接连被毁,掘地潜行的地道又被火攻封堵,数番谋划,一一落空。帐下亲兵见主帅久久不语,不敢出声。
良久,李横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寻常地道行不通。那便不挖进内城,只掘至城墙根基之下。不必挖通入城,待到地道抵达墙底,备上厚木棺,棺内填满黑火药,安置于城墙地基之下。再牵一条长长的引信,一直引到地道之外。只待火药引爆,轰然一击,直接炸垮城墙!城墙一塌,大军便可从缺口杀入德安!”
亲兵闻言心头一震,连忙领命,转身下去安排。
地底,掘土的声响再度响起。只是这一次,声音不再向着城内方向延伸,而是贴着夯城墙基,横向左右掏挖、拓宽洞窟。
墙内侧听瓮值守的士卒很快察觉到异样,连忙上报。
陈规与林冲连夜赶到截壕边,俯身侧耳细听瓮中传来的地底动静。
“掘土之声停在墙根,不再向内深入,反倒横向扩洞。”陈规眉头紧锁,“他们不打算挖人进城,是在城墙底子下面另做手脚。”
林冲凝神思索,低声道:“李横数次受挫,此人敢出奇眨恐是打算在墙下藏火药,借火药之力撼动城墙根基。只是眼下火药之术粗陋,未必能如愿。”
“不可心存侥幸。”陈规立刻传令,“分派人手,深挖探井,直达墙基。另在城墙内侧,堆筑夯土障墙,就算外墙崩塌,这道土垣也能拦阻敌兵。同时派人心探查墙根缝隙,搜寻引线踪迹。”
士卒领命,连夜动工。探井一坑一坑向下开凿,夯土一袋袋运来,在城墙内侧堆叠起宽厚的土障。
而城墙之下,李横的掘卒已经拓宽洞窟,抬来厚重的柏木棺材。匠人将一筐筐黑火药填入棺中,用油布层层裹紧棺身,试图隔绝地底潮气,又搓制粗麻绳引信,裹上火药粉,一端埋入棺内火药堆,顺着地道一路牵出,引到远处土层的隐蔽出口。
没人知晓,这黑火药乃是乱军就地拌合,硝、硫、炭全凭经验配比,粗细混杂。地道深处阴冷潮湿,油布虽裹了数层,泥土水汽依旧慢慢渗进棺木缝隙。那麻绳引信,挤压之下极易弯折断裂,燃烧快慢全无定数。
李横亲自到地道外查看,望着那条蜿蜒的引线,咬牙吩咐亲兵:“各队预备,一旦爆炸,全军即刻冲锋,抢占城墙缺口!”
他只见过火药喷火、炸响,以为只要药量足够,便能一举崩碎德安城墙。全然不知,这坑道爆破之术,尚是未打磨成熟的险招,成败全系于难以预料的潮气、药料与棺木缝隙之间。
城内,陈规与林冲立在新堆起的土障之上,静静望向漆黑的城外。地底的劳作声还在断续传来,一场赌上整座城池的爆炸,正在墙根之下悄然酝酿。
夜色愈发深沉,城外的风呼啸不休,城头巡卒手中火把的光,在夯土城墙上来回晃动。
李横麾下士卒早已列阵待命,弓弩手在前,甲士执戈持盾压后,只待地底一声惊雷,便要蜂拥而上。
地道出口处,一名亲兵躬身,握紧引信末端。
“点火!”
火星落在裹药麻绳之上,滋滋轻响,暗红的火点顺着引线,缓缓钻入土层之下。
所有人屏息静待。李横按剑而立,目光死死盯住德安西北段城墙,心中已经预想墙垣轰然崩碎、砖石飞溅的景象。
引线一路烧向墙底木棺。地底潮湿,一段引线被泥土渗出来的水汽浸得半湿,火苗忽明忽暗,数次几乎熄灭,勉强蠕动到棺边。
“轰隆——!!”
一声沉闷厚重的轰鸣自地底炸开,不似雷破空,反倒像是大地深处有巨物闷哼。
地面猛地一颤,城头的士卒立足不稳,纷纷踉跄。墙根处尘土漫翻涌,大块夯土自墙体向外鼓裂,数道宽大裂缝顺着墙面向上蔓延,碎石泥土簌簌滚落。
可预想中城墙轰然垮塌的景象,并未出现。
木棺缝隙太多,大半火药的力量顺着棺板缝隙向外泄出;再加棺内局部火药受潮,只闷燃冒烟,并未全部爆燃。巨大的冲击力只掀空了墙下一片地基,夯土墙向外鼓出巨大裂口,却依旧牢牢立在原地,没有彻底崩塌。
“怎会如此?!”李横瞳孔骤缩,心头一沉。
城墙虽裂,缺口狭,仅容两三个人并肩挤入。墙体上乱石松动,不断有土块哗哗往下掉,却没有出现能让大军冲锋的巨大豁口。
“吹号!冲!”李横来不及细想,厉声下令。
数千敌兵嘶吼着,顶着盾牌,向着那道裂缝猛扑过来。
墙内,陈规与林冲一直守在夯土障墙之上。方才大地震动的一瞬,二人同时稳住身形。
“城墙裂而未塌!”霍明高声呼喊,调度弓弩手向裂缝倾泻箭雨。
敌军先锋已经冲到裂缝口,争相向着裂开的墙体攀爬。可缺口狭窄,人只能鱼贯而入,正好撞上内侧新筑的夯土障墙。
扈三娘留守后方,统领一众射手,不断放箭压制敌军后队;霍明手提长刀,带领一队敢死甲士守在土障下面。但凡有敌兵从裂缝跳进来,便是刀锋相向。刀光起落,血溅黄土,狭窄的缺口变成绞杀之地。
李横在后压阵,看着士卒不断涌向裂缝,却被守军死死堵在内侧土垣之前,伤亡接连增加。他心中又急又惑,明明填满了满满一棺火药,为何威力远不及预想。
地底残存未燃尽的火药还在持续冒烟,刺鼻的硫磺气息顺着墙缝不断飘上来。
激战持续半个时辰,数次冲锋都被守军打退。城下尸骸又添一层,李横见士卒锐气耗尽,不得不鸣金收兵。
残兵缓缓退回营郑帐内,李横召来配药的匠人,厉声质问火药为何威力不足。匠人惶恐叩首,坦言药料配比全凭口传,地道湿气难防,木棺不能密闭,火药大半只闷烧,未能尽数爆发。
李横颓然坐于帐中,长叹一声。原以为找到了破城绝杀之计,到头来,却败在火药本身粗陋不成熟。
德安城内,硝烟渐渐散去。士卒们忙着加固开裂的城墙,填补墙下空洞。陈规与林冲站在土障之上,望着满地狼藉,低声闲谈。
“李横这一手坑道爆破,已是奇思。奈何火药之术尚在草创,配药、封装,无一不是难关。”陈规缓缓开口,“若是将来火药炼制得法,封装严密,此术便会成为攻城灭城的大祸。”
林冲点头,目光望向那道尚在修补的墙体裂缝:“火枪也好,地底爆破也罢,火药之力,可守亦可攻。如今只是初露锋芒,往后百年,此术只会越发精进。今日李横的败因,也算是给我们记下一课。”
远处边,已微微泛起鱼肚白。德安城熬过了这一夜最凶险的考验,可围城依旧没有解除。李横虽受挫,营中尚有兵力,谁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再想出新的攻守诡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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