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嵬名察哥审问过两三后,许贯忠突然又被调了出来,还是在那间密室。这次密室里只有嵬名察哥,和一个衣着华贵之人。
此人坐在密室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嵬名察哥在一旁垂手而立,恭恭敬敬。
看到此情此景,许贯忠心里已然有底。
椅子上坐着的,大概率就是西夏国主了。
“许贯忠,你也是有幸,能见到我国皇帝。现在皇帝审问你,你要如实作答。”嵬名察哥严厉道。
“喏,人明白!”许贯忠道。
“你们是不是出使西辽?”西夏皇帝李乾顺道。
“是,确有此事。”
“可有赵构致西辽菊儿汗的国书?”
“这个……确实有,不过此乃本国机密,不便出示。”许贯忠道。
“不便出示,也对。我也不会偷看一国致另一国的书信。那样非仁君所为。”
“不过人也有本朝皇帝,致您的国书。”许贯忠突然。
“喔?”李乾顺有点意外,“赶紧呈上来看看。”
许贯忠从贴身衣衫里,取出一份丝绢写就的致西夏国主的信。上面印着皇帝私人玉玺。
为了不惊扰西夏,免得事多。原本并没有拜访西夏国主的计划。不过为了防止西夏抓了他们,不好脱身,赵构还是写了致西夏国主的信,交给许贯忠。以便此种情况使用。
大宋皇帝谨致书于夏国主乾顺麾下:
朕以不德,遭时板荡。靖康罹祸,二圣北狩,中原幅裂,河朔陆沉。金虏猖獗,凭陵华夏,祸连四海,兵无宁岁。
朕南渡江左,暂保东南,日夜惕厉,志在复疆。然今北虏势大,诸国震恐,下邦国,唇齿相依,安危同系。
兹遣布衣使者许贯忠,西行通问西辽菊儿汗,只为远结邻好、通联西域、静弭边患、共制强金,非有窥边启衅、构乱四方之心。
朕素敬夏国,据河西形胜,控扼丝路,百年守土,未尝妄动。今特留密书一纸,付使臣贴身藏备:若使臣途经夏境,偶有滞留惊扰,望夏主察朕至诚,怜乱世行路之难,放使西校
宋夏虽屡有兵戈,然榷场通商未绝,使节往来未断。比之金虏灭国屠城,宋夏之间终是通好邻邦。
今日金虏为下公敌,压宋、胁夏、凌压西辽。敌强则诸国皆危,敌弱则四方皆安。
愿与夏国同守邻睦,各安疆土,不通虏、不助暴,共保河西、江南苍生。待中原稍定,朕必遣使厚谢,再续和好之约。
若能暗中促成我朝与西辽来往,
若西夏遭金国入侵,南宋可在东南牵制金军,西辽亦可在西部威胁金国。
西夏岂不更稳如泰山?
地可鉴,朕心无伪。
大宋御玺亲缄
付西行使臣 许贯忠 随身密用
密室寂静如死,烛火微微摇晃。
李乾顺指尖抚过那方大宋玉玺印痕,神色深沉,并无半分立刻释怀之意。
他看完绢书,缓缓卷起,置于案上,目光重新落回许贯忠身上。
“赵构有心联远制衡,朕已知晓。”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国君主极重的审慎:
“但你要明白,夏国夹在大金、大宋、西辽之间,步步如履薄冰。近日金廷密探已向我司举报,称宋使潜行入境,暗通西辽,意图不轨。
朕若公然放你西行,金国必以此为口实,责我私通南朝。一旦大金兴兵压境,夏国北疆糜烂,绝非朕所愿见。”
嵬名察哥立于一侧,面色凝重,显然国主所言,正是西夏当下最大的隐患。
许贯忠垂首从容,字字稳实:
“陛下英明,顾虑极是。
可今日之事,陛下细细思量:金使举报,终究只是举报,并无半分实据。
夏国乃河西百年独立大国,有自家国格、自家法度。若仅凭金国一句举报、无凭无据,便羁押他国使臣、断绝往来商旅,下诸国如何看夏?
丝路万里,胡商汉客络绎不绝。若世人皆知西夏听命于金、随意罗织罪名、苛待行旅,从此西域商贾不敢东来,南国商队不敢过境。夏国赖以立国通商之利、河西中转之盛,一朝尽毁。
为讨好金国,自断百年商路、自损列国声望,得不偿失。”
这番话,精准戳中西夏命脉。
西夏国土狭,兵马不如金国、财力不如大宋,最大立国根基,便是河西丝路中转之利、独立通商之国格。
李乾顺眸色微动,沉默良久。
他不得不承认,许贯忠的句句是实情。
许贯忠见状,再往前一步,声音压低,吐出乱世最核心的大势:
“陛下,今日下大势,一目了然。
金国独大,横行四方。
金强,则宋、夏、西辽,无一可独存。
金弱,则四方诸国,皆可安身。
如今大宋偏安江南,西辽远踞中亚,夏国困于河西。三国彼此隔绝,各自为战,才被金人逐个压制、年年欺凌。
若诸国始终互不交通、互不联络,他日金人逐一吞并,四方尽为金土。
唯有暗中互通声气、私下连通丝路、彼此守望制衡,方能让大金有所忌惮,不敢肆意灭国。”
密室烛火跳动,映得李乾顺脸色阴晴不定。
他心中权衡万千:
拒宋使,则绝南朝后路、自断商路、落狭隘畏金之名。
明放宋使,则触怒金国,招兵戈之祸。
“夏国和金国终是有盟约,你过境西夏联络西辽,此事重大,朕还需细细思量。”
“陛下,容人一句:1124年夏国已然向金国称臣,当时金国承诺将原本属于夏国的山西武州、朔州等地归还,可我在来的路上,亲眼见到这几个州还在金国手里。8年前的承诺,现在都没兑现。您还指望金国和您的盟约?而且就在穿行西夏的路上,还听闻金国边将轻信流言,擅自率兵闯入夏境,劫掠人畜。此事无假吧?”
李乾顺和嵬名察哥对视一眼,眼里满是尴尬。又透着一股心酸。
此时李乾顺又想到密探报的新消息:今年初,耶律大石正式称帝,建立西辽以来。金国高度紧张,担心西夏联合西辽夹击自己。完颜希尹甚至上奏:“闻夏使人约大石取山西诸郡,以臣观之,夏盟不可信也。”金太宗本人也下令对西夏“严备之。”
结果前不久,“金诸师讹传乾顺约大石取山西诸郡,因纵兵入境,掠取人畜。”
李乾顺这几头疼不已,正为此严重抗议,要求金国退还领土和人畜郑
领土人畜尚且未退,若再因宋使一事示弱,夏国颜面何存?
良久,李乾顺缓缓开口,终于松口,但极为克制:
“朕不会公然应允宋夏通使,更不会明面与金相悖。
但朕亦不会做畏金失格、自毁通商的蠢事。
既然无凭无据,朕便以‘查无实据、不罪行旅’为由,驳回金廷举报,保全夏国通商体面。”
他抬眼看向许贯忠,目光锐利:
“你想西行,朕可以默许。
但你从此脱去使臣身份,改以中原商旅名义行走河西。
夏国官方从不识宋使、不通宋廷。
你若能以此身份,悄悄打通一条宋夏之间隐秘商旅通道,暗中联通西辽、暗结诸国,朕可以令边关、驿站、逻卒,全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许贯忠心中大石落地,深深叩首:
“臣明白!
明面通商、暗结制衡。
官面无交涉,民间有通路。
既保夏国安危,又避大金猜忌,更能徐徐复苏乱世断裂的陆上丝路。陛下圣明!”
李乾顺微微颔首,语气沉定:
“记住。
此事永远只在暗处。
对外,夏国中立无偏、通商如常。
对内,汝等自行把握分寸,绝不许连累夏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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