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二年,1132年年初,北风凛冽,吹得海面浪涛翻涌。
童猛驾着海船,在崂山海边接到了李俊的妻儿,又接上李应、孙立、樊瑞一行人。众惹船之后,趁着凛冽北风,扬帆南下。船行海上,一路万分谨慎,沿途数次远远撞见金军的巡海战船,皆是远远绕开,不敢与之照面。
一路避过风浪、躲开敌船,前后耗费八九光景,海船终于驶入吴淞江口,抵达华亭县,也就是后世松江地界。
登岸之后,当地官差闲谈间起一桩新政:朝廷已下诏将两浙提举市舶司从杭州移司华亭,正式开衙在即。
此时的市舶司衙署,由一处富商私宅仓促改建而成。庭院梁柱、廊檐木柱之上,桐油、大漆尚且没有干透,空气里弥漫着厚重刺鼻的漆油气息,不少屋舍还在赶工修葺,处处透着仓促。
童猛寻到主管海贸事务的官员——华亭县丞、兼市舶司佐官,周承业。
周承业年近四十,为官通达开明,早听闻梁山一众义士抗金拒降的事迹。
童猛上前据实禀明来历:孙立、李应、樊瑞三人自北地沦陷区辗转南逃,身份分别是旧宋军官、地方乡绅、道门道士,昔日于梁山聚兵抗金,誓死不肯屈膝金人;李俊的妻、子,亦是梁山将士眷属,千里漂泊,渡海南来。
周承业闻言神色肃然。孙立、李应上前,与他坐而论谈,细北地沦陷后的流离惨状,诉中原百姓遭金人荼毒的苦难,言语恳牵周承业听得心中敬佩,对这群不肯俯首的北地义士满心叹服。
待到公务散班,周承业执意做东,设宴款待一行人。酒筵之上,宾主畅叙海疆局势、南北乱象,席间气氛融洽。
席间周承业起,市舶司迁来华亭之后,海外诸国商船往来会日渐繁盛,日后占城、暹罗、高丽、日本的海商与使臣,都会到此停泊交易。他心中暗存远志:若时机成熟,便挑选可靠能干的属吏出海,远赴东洋和南洋诸国,联络海外邦交。
他此时尚不知,这一念设想,会在二十余年后生根。绍兴二十三年(1153年),周承业辞官去往泉州,寄居寺庙修行,偶遇一名十余岁穷苦少年。周承业见这孩童聪慧过人,便每日传授他番文汉字。一十二载光阴过去,少年学成出海,远赴占城,机缘之下被占城国王看中,招为驸马。这南洋奇缘的源头,便始于今日华亭这一席酒宴。
宴席落幕,众人辞别周承业。
一行人返回码头,在华亭就地采买粮米、淡水、船用物料、海图与药材,将船上补给大致补足。
物资置办妥当,众人再度登船。
海船扬起风帆,辞别华亭海岸,借东北季风,循沿岸继续向南航校
一路再行十三日,风涛万里,舟渡沧溟,海船终入粤东水域,泊于潮州港。
众人此番专程停靠,不为歇脚,不为观光,只为寻访旧人——郑寿、郑虎父子。
外人只知李俊、童威、童猛率众扬帆远去,扎根南洋,却不知当初出海众人之中,另有一层深远布局。
当年一众兄弟渡海南下,先抵真腊西部辟荒立足、草创基业。彼时南洋瘴疠深重、地界荒蛮,新基未稳,若是彻底断绝大宋本土联络,便是孤悬海外、进退无凭。
李俊目光长远,决意布下南北双盘:
主力由他与童威坐镇真腊、暹罗,深耕南洋,开辟海外根基;
另遣郑寿携其子郑虎折返大宋岭南。
潮州濒海临江,蕃舶云集、商旅通达,北接两浙、南通南洋,是绝佳的中转枢纽、经贸码头与情报据点。
李俊令郑氏父子留在簇,以商掩身、以贸养局,坐镇岭南,为万里海外基业守住大宋后盾。
数年之间,郑寿不负所停
他借着潮州本家亲戚扶持,凭着一身祖传银匠手艺,兼通经商、善算盈亏,又熟稔南洋海路、蕃国风俗,短短数年便在潮州站稳脚跟。
表面是安分营生的银匠、行商,暗地里专司南北物资转运、海路消息传递、滞留义士庇护、海外基业接应。
今日望见童猛大船入港,郑寿立于码头,遥望帆影,心头大石彻底落地。
一路颠沛、避金遁乱的家眷与旧友,终于平安抵达岭南。
他快步上前相接,眉眼皆是赤诚喜色,当即引众人入城,择城中临江大酒楼落座。
席间依规矩分席安坐,内外分明、公私有序。
主桌坐童猛、孙立、李应、樊瑞、郑寿,皆是共过生死、身负布局重任的旧部兄弟,专谈局势海路、基业大事。
邻侧桌,李俊夫人携幼子、与郑虎同坐,家眷孩童闲谈平安,不问军务大计,安静用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郑寿执盏先敬众人,语声沉稳。
“自真腊折返潮州,数年以来,我一刻未敢忘李大哥托付。但有一事,咱们兄弟丑话在前头:情义归情义,买卖归买卖。我在潮州这份基业,是我父子一锤一凿、一分一厘挣出来的独立营生,不是南洋基业的私仓。李大哥当初让我回潮州扎根,是给了我一笔本钱。我这账上记得很清楚。李大哥愿意要合本入股,我就按四成股分来算。想要本金利息,我就按市面来还。”
童猛闻言一怔,随即失笑举杯:“寿兄弟得通透,理当如此。李俊大哥让我来,也有此意。既然你先提起,那就按股分来算吧。每年年中和年底两次核算账目。盈利分成,亏损各自承担。如何?”
其实来时,李俊并没有和童猛提过这些。大概李俊本人也没想过这些。但既然郑寿这么了,干脆就坡下驴,先应下来最合适的条件。
“只是此事我临行并未得李大哥明示,待我回到真腊,当把今日议定之事尽数禀明,再立合本契书,画押为凭。”童猛补充一句。
郑寿点头,继续道:“李大哥令我坐镇岭南,本意是搭建海路互通的渠道。日后你们船队往来,若是需要铁器、布匹、药材、船料,我可以替你们采办,只按进货成本交割,分文不加利润。仅此而已。仓储、人工、码头规费,这些实耗开销,也需一并算入。”
孙立缓缓开口:“这般处置最妥当。乱世之中,最忌公私不分。若是无偿供给,一次两次尚可,长年累月,再好的兄弟也会生出嫌隙。成本价结算,你这边营生能长久支撑,两边往来才能持续。”
李应抚须赞同:“此言有理。互通有无,本就是商贸根本。你守潮州,自立门户;李大哥在南洋另创基业。两家互为伙伴,彼此照应,互不依附,互不拖累。危难之时可以援手,但平日交易,必须账目分明。”
樊瑞望着窗外江海,淡淡接话:“一旦账目搅混,情义便容易变质。明码算账,兄弟的情分反而能长久。”
郑寿饮尽杯中酒,目光郑重:“若是遇上兵祸、危难,我自然会倾力相助。可日常货物流转,必须按规矩来。我父子在此立足,上下打点、维系人脉,处处都要耗银。若是常年亏本供给,不出数年,这潮州据点便撑不住,南北这条海路也就断了。”
“这次你们船队要的补给,我已经吩咐人清点。粮、药、船钉、桐油,全部按我拿货的成本核算。码头搬运、临时仓储的开销,据实列明清单。”
童猛颔首:“就依你规矩。我们船上也带了北地带来的珍宝、皮毛,可作价抵偿货款。”
郑寿一笑:“甚好。以货易货或是现银结算都行,账目一笔一笔写清楚。咱们兄弟,先把生意的规矩立住,往后海路往来,方能代代延续。”
郑寿再度举杯:“你们安心南下归建。潮州这边,我这门户独立经营。往后南洋有货,可以托我转贩入岭南;你们北上需要物资,我帮你们采办,成本交割。祸福之间,彼此守望。”
一席话得众人心中安定。
兄弟情不假,可基业是各自独立;海路互通不假,交易必须账目分明。
郑寿端起酒盏,轻声叹道:“兄弟之间,性命可以相托,银钱却不可混为一谈。昔日梁山聚于一山,劫掠取给,自然财物不分你我。可如今,我守潮州,李大哥远在真腊,相隔万里沧海。若是常年不计成本供给,不出数年,我这一处根基便会耗尽,海路断绝。到那时,非但帮不上诸位,兄弟之间,反倒生出嫌隙。真要讲血性,是金兵杀来、海盗登船之时,我提刀上阵;不是平日里,白白耗光基业。”
郑寿放下酒杯,又补充道:“如今这下四方,无一处太平。中原宋金厮杀不休,西夏左右骑墙,远在西域的契丹耶律大石,也在开疆拓土。陆上交通困难,唯有海路,尚能畅通无阻,不过也要多加防备海盗。”
童猛点点头,道:
“自从北方大乱以来,不少人南下求生。有些人就打起了海盗生意,当然还有南洋诸岛本地土着,也有干海盗营生的。大家去真腊的路上,打起精神,可不敢大意。”
“起海盗,近几年我听闻东海一带有个叫郑广的挺猖獗!你们从东海过来,没碰上他,也是万幸!”郑寿道。
“郑广?我听我们船上老水手提过他。不过别管是什么海盗?在我们梁山泊水鬼面前,都是班门弄斧,保证叫他们有来无回!”童猛笑道。
众人听闻,纷纷大笑点头。
“不过笑归笑。你可得帮我多弄些火药罐,燃烧弹之类的。遇到海盗招呼他丫的。这类管制物品,也只有你能给我们划拉到。”孙立严肃起来。
“放心,这点事,还在兄弟能力范围之内。马上让人给你们送到船上。”郑寿道。
完他起身,从身侧木匣取出两样物件,推到童猛面前,不记入货单。
“这几张是我多年寻访蕃商手绘的近海暗礁图,还有一批飞刀,遇上海盗登船最是好用。这些不在货单之内,是我额外备下。海上海盗凶险,这个,算是兄弟的一点心意。”
童猛伸手抚过粗糙的海图,心中一暖,郑重收好。
北地已失,故国难归。
万里沧溟之外,李俊率众辟土;千里岭南之滨,郑寿自立门户,互为伙伴,守望相助,却互不捆绑。
一桌故人,半生漂泊。
窗外潮风阵阵,江海辽阔,前路虽远,彼此各有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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