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拂晓,刚蒙蒙擦亮,晨雾还笼罩着虹口的街巷,湿气沉沉。
野口埋伏在虹口一处风月场所后门的便衣,终于等到了目标现身。
这帮宪兵便衣整整蹲守了一夜,熬得眼底泛红,始终没有松懈半分。色微亮的那一刻,妓院后院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道人影慢悠悠走了出来。
那人身上穿着一身体面的灰绸长衫,清晨风凉,他并未戴帽,一头黑发被晨风吹得微乱,手里提着一只巴掌大的黑色皮箱,看着低调又寻常。
巷口潜伏的便衣一眼就认出,此人正是他们蹲守多日的洪三爷。
两名便衣立刻从暗处闪身而出,快步上前,直接将去路死死拦住。
面对突然围上来的特务宪兵,洪三爷没有半分惊慌,更没有转身逃窜。
他神色平静,随手将手里的皮箱轻轻搁在冰冷的青石板地面上,语气淡然,带着一丝看透局势的松弛。
“不用费事,我跟你们走。”
等野口驱车匆匆赶到现场时,洪三爷已然自顾自坐在妓院后门的长条木凳上。
他神态闲适,指尖夹着一支烟,慢悠悠地抽着。脚边地面散落着两枚空空的烟蒂,显然被拦下之后,他已经安安静静待了许久。
野口懒得和他多费口舌,挥手示意手下,直接将人押回了特高课大楼,连夜开启审讯。
上午九点多,七十六号办公室内,郑耀先得知了洪三爷被捕的消息。
梁仲春刚从特高课打探完消息回来,脚步匆匆,进门就带来了审讯的最新进展。
“处座,洪三爷已经被押进审讯室了,是野口大尉亲自审问的。”
“整整审了一个钟头,洪三爷倒是痛快,直接承认公平路仓库那批西药,确实是他囤积的。”
“但他耍了个滑头,咬死自己只是帮人代为存放,事前根本不清楚木箱里装的是管制磺胺药品。”
郑耀先抬眸,静静听着。
“野口追问他是替谁存货,洪三爷一开始闭口不答,嘴硬得很。”梁仲春继续道,“直到野口把仁和里三号货栈的地址、还有洪阿福的名字一一摆出来,戳破他所有伪装,洪三爷才终于松了口。”
“他交代,这批药是方树森托他保管的。据他所言,方树森告诉他,这批药品是德济医院清理出来的老旧库存,暂时寄存在他的仓库,过几日就会全数拉走。至于方树森的下落,他一概不知,只对方送完货之后,就彻底失联,再也没有露面。”
郑耀先指尖轻轻摩挲着桌面,沉声发问:“洪三爷供出方树森之后,野口是什么反应?”
“表面看着波澜不惊,没多一句话。”梁仲春如实回答,“但当场就让书记员记下了方树森的全名、样貌特征,第一时间上报给了山本课长。我估摸着,今下午特高课就会下发全城通缉令,封锁上海所有码头、车站、路口,全力搜捕方树森。”
“洪三爷还有没有交代其他线索?”郑耀先追问。
“樱”
“野口接着审问方树森背后的人脉关系,洪三爷又吐了一点消息。”
“他方树森曾经和他闲聊时提过,德济医院药库藏着一条隐秘路子。每个月都会借着同仁会的调拨单据,多申领一部分药品,再私下转手倒卖,卖给城里的药贩子牟利。”
“按照洪三爷的法,整条线里,方树森只负责从药库把药品私带出来,对外对接的药商、接头人,他一概不认识。他从头到尾,只赚一点存货的保管费,只是个中间人,不沾核心交易。”
郑耀先听完这番话,心中已然将所有局势摸得通透。
洪三爷很聪明,刻意只咬出方树森这一层。
不管他是真的不清楚更深的内幕,还是刻意藏着底牌不肯吐露,眼下的局面已经定了。
特高课手握方树森这条线索,必然会顺着藤蔓深挖,目标直指德济医院、直指药库账目,最终查到明楼身上。
现在最要紧的,是提前给明楼通风报信,让他抓紧时间补救。不仅要告知洪三爷供出方树森的事,更要提醒他私领药品的线索已经暴露。
“你先回去。”郑耀先看向梁仲春,低声叮嘱。
“洪三爷审讯的所有细节,半个字都不许对外泄露。若是汪曼春过来打听,你只告诉她野口抓捕了洪三爷,正在审讯即可,多余的话一句别。”
梁仲春应声退下。
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
郑耀先端坐桌前,拿起桌上的座机电话,拨通了经济司的专线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里传来了明诚沉稳的声音。
“明诚。”郑耀先语气压低,语速极快,“立刻转告明顾问,今早特高课抓捕了洪三爷。”
“洪三爷已经招供,供出这批管制西药是方树森寄存的。不出意外,今下午特高课就会派人前往德济医院核查药库账目。让明顾问尽快收尾补救,所有安排务必在今日中午之前全部落实妥当。”
“明白,我即刻转告先生。”明诚郑重应下。
挂断电话,郑耀先靠在椅背上,闭目快速复盘所有隐患。
方树森出逃隐身,洪三爷落网招供,两条线同时引爆。
眼下德济医院药库由原先的钟库工临时代管,新任负责人尚未到岗,正是最薄弱的空档期。
一旦特高课上门核查,钟库工会拿出之前补做的药品补充记录。表面上账目齐全、收支对得上,看不出任何缺口。
可洪三爷爆出的“方树森每月多领调拨药”这件事,是全新的突破口。
当初明楼为了填上住院部用药的缺口,连夜补改了药库记录。补充记录上的药品数量,是按照方树森的供词匹配的,和同仁会上海办事处的原始调拨单据,本身就存在对不上的差额。
此前特高课只粗略核对了总账,没有细查双层记录,所以漏洞被暂时掩盖。
如今洪三爷的供词,会逼着特高课重新逐项核对:官方原始调拨单、药库补充记录,两两比对。
只要一经核查,账目差额必定暴露无遗。
刚刚电话里,他只简略通报了方树森被供出的消息,刻意隐瞒了多领药品的关键隐患。
这件事至关重要,极易被监听,不能在电话里细,必须当面告知明楼。
郑耀先起身走出办公室,快步下楼。
刚走到楼梯中段,迎面遇上了折返回来的汪曼春。
她踩着高跟鞋,步履沉稳,正一步步上楼,目光扫到郑耀先,直接开口。
“洪三爷的事,我已经听了。野口抓了人,审出方树森这条线了,对吧?”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郑耀先淡淡回道。
“我一早就在特高课门口布了眼线。”汪曼春语气平静,“亲眼看着洪三爷被押进去。方才野口手下的士兵出来买烟,我的人借机搭话,把审讯的动静打探清楚了。”
郑耀先没有隐瞒关键隐患,直言道:“事情不止于此。”
“洪三爷除了供出方树森,还交代了一件要事:方树森长期利用同仁会调拨单,私自在药库多领药品牟利。特高课接下来一定会重查德济医院的全部调拨记录。这件事,我必须通知明楼提前处置。”
汪曼春定定凝视着他,眼底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之前你让我的人给方树森通风报信,我照做了,保了他一条生路。如今洪三爷落网咬出人,你又要帮明楼填补账目漏洞。”
“郑耀先,你这条谍线,牵扯的人实在太多了。”
郑耀先神色不变,语气冷静通透。
“不是我牵的人多,是这条线本身盘根错节。”
“方树森、洪三爷、德济医院、明楼,还有你我,人人身在局郑线一旦彻底断裂,所有人都会被拖下水。只要线还在,我们所有人就都有周旋自保的余地。”
汪曼春沉默片刻,没有再接话。
她侧身让出通道,踩着木质楼梯,一步步上楼。清脆的鞋跟声响渐渐远去,消散在走廊尽头。
郑耀先走出七十六号大门,站在檐下的阴影里。
风声萧瑟,晨间的寒意依旧刺骨。
这件事风险太大,电话传话终究不稳妥,他必须亲自去一趟经济司。
没想到刚走出没多远,就看见明诚从街对面快步走来。
明诚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步履匆匆,比平日里急迫不少。他一眼看到郑耀先,立刻停下脚步。
“郑副主任。”明诚快步上前,低声道,“明先生已经得知洪三爷被捕的消息,特地让我过来找您。他想问您,洪三爷审讯过程中,除了方树森,还吐露了什么别的线索?”
郑耀先立刻据实告知:“洪三爷交代,方树森长期通过官方调拨单据,超额申领药品,私下倒卖。特高课接下来一定会重新核对德济医院的全套调拨账目。”
闻言,明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宇间染上凝重。
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先生早有预牛”
“目前药品调拨原始单据,存档在同仁会上海办事处,经济司这边只留存副本。想要彻底抹平漏洞,必须两边账目统一。”
“先生已经安排人手,中午之前替换掉经济司的存档副本,改出和药库补充记录完全一致的数字。同仁会那边的原始底单,先生也会动用关系加急处理。”
“只是时间太紧,风险极大。若是特高课今下午突然上门核查,我们大概率来不及收尾。”
“那就拖住他们,让核查推迟到明。”郑耀先语气笃定。
明诚一愣:“怎么拖?”
“你不清楚特高课的流程。”郑耀先冷静分析。
“洪三爷今早才被抓捕,一个时的审讯口供,只是初步内容。所有笔录、供词、线索,都需要整理成正式书面报告,层层审核,最后递交山本签字批复。”
“只有山本正式下令,野口才能带队去德济医院公开核查。整套流程走下来,最快也要明上午。”
“明先生有一整夜的时间,足够抹平所有账目漏洞。”
明诚瞬间豁然开朗,重重点头。
“我立刻回去把消息禀报给先生!”
完,他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郑耀先伫立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街口,心中快速权衡着利弊。
洪三爷落网、方树森被通缉、药库账目漏洞曝光,三件事层层叠加,步步致命。
明楼只有一夜的时间,同步修改同仁会和经济司的两套存档,这是唯一破局的机会。
一旦修改成功,德济医院整条地下药品线,就能彻底洗白,再无破绽。
一旦失败,明日特高核查对账,差额曝光,明楼会直接被卷入漩涡中心,多年布局毁于一旦。
他必须守住这最后一晚的窗口期,绝不能让野口提前行动。
思虑已定,郑耀先调转脚步,径直朝着特高课的方向走去。
他要亲自去见一趟野口,探清对方的核查计划。
若是野口打算提前突击检查,他便要寻一个合理的理由,稳稳拖住时间,为明楼争取出这一夜的补救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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