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踏进特高课办公室的时候,正午的阳光透过木格窗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暗交错的长条影子。
野口伏在办公桌前,正低头整理洪三爷的口供笔录。桌面上乱糟糟摊开四五张稿纸,字迹密密麻麻,边角还沾着一点墨水渍。桌角放着一只粗瓷茶碗,茶水早就凉透了,碗壁凝着一圈薄薄的茶垢。
听见脚步声,野口才放下手里的钢笔,抬眼朝郑耀先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在对面木椅落座。
“洪三爷的口供已经整理完毕,方树森这个名字,我刚刚上报给山本课长了。”野口指尖敲了敲纸面,语气干脆,“课长已经批下来,安排人手今下午就去德济医院核查药库账目。”
郑耀先眉峰轻轻一动,装作有些意外:“今下午就动身?”
“课长急于拿到实据。”野口端起凉茶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洪三爷亲口交代,方树森长期多领管制药品。这事拖不得,再多耽搁一两,德济医院那边极有可能连夜篡改账本,到时候我们再查,就什么痕迹都找不到了。”
郑耀先垂下眼皮,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时间。此刻刚过十一点钟,如果野口带着人下午就上门突击核查,留给明楼的时间就只剩下短短一个中午。
经济司留存的账本副本,或许还能趁着午休快速换掉。可同仁会上海办事处锁在档案室里的原始单据,需要层层签字走流程,短短半根本来不及处理。
他必须在野口与山本之间制造出合理的由头,把这次突击检查往后拖一拖。
“野口大尉,我上午特意安排行动处的弟兄,去德济医院外围悄悄打探过情况。”郑耀先缓缓开口,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自从方树森跑路之后,药库就只剩下一个钟库工临时看管。所有进出货记录,全都由他临时随手登记。”
野口抬眼看向他:“你想什么?”
“我是担心,咱们现在贸然上门,会打草惊蛇。”郑耀先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洪三爷只了方树森把药倒卖给外面的药贩子,却始终不肯吐露这批药贩子的真实身份。”
“要是特高课大队人马穿着制服直接闯进药库,整个医院上下都会立刻警觉起来。消息一传出去,那些躲在暗处的药贩子嗅到风声,立马就会四散潜逃。”
“到时候,就算我们查出药库账目有缺口,也抓不到下游的人。方树森这条线,到这里就彻底断了,再也没法往下深挖。”
野口听完这番话,没有立刻接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下轻轻叩动,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沉默了好半晌才开口。
“照你这么,暂时先不要去查药库,转而先去抓捕那些药贩子?”
“我的意思是,账目可以查,但不能大张旗鼓地查。”郑耀先不慌不忙,把想好的方案娓娓道来,“若是大尉信得过我,今下午由我出面。对外只是行动处例行物资盘点,不带特高课的人。”
“那个钟库工认得我,不会心生戒备。我单独进到药库,把方树森任职期间所有的调拨单据,和总账一笔一笔核对,找出账目缺口具体出在哪几笔记录上。”
“等我把缺口数额整理清楚,再把名单交给你。到那个时候,我们手里握着确切证据,再决定是先封锁药库,还是先撒网抓捕药贩子,进退都有余地。”
野口盯着郑耀先看了片刻,眼底带着几分考量。
“你只身进去,能把账目漏洞查清楚?”
“方树森掌管药库整整两年,整本账本逐条核对,自然来不及。”郑耀先早有准备,“好在洪三爷已经把范围缩了,多出的货物主要是磺胺和麻醉剂这两类紧俏西药。我只需要让钟库工把近半年这两种药品的调拨单单独挑出来,再对照总漳出入记录,缺口一目了然。”
“我会把有问题的条目、经手日期、提货人信息全部抄录下来,保证给你一份清清楚楚的清单。”
野口站起身,走到临街的木窗前,背对着郑耀先静静伫立。窗外街道上车马往来,嘈杂的人声隔着一层玻璃窗隐隐传进来。
足足过了半分钟,他才转过身来。
“行,这件事就交给你。”野口敲定了主意,紧跟着又提出要求,“你下午打算带谁一起过去?”
“就带孙强一个人。”郑耀先答道,“他是我手底下的心腹,面孔生,也不穿制服。钟库工只认识我,见到只有两个人过来,不会起半点疑心。”
“你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核对完毕?”
“整个下午足够了。”郑耀先笃定地回答,“黑之前,我肯定把缺口数目和经手人名单给你送过来。万一条目太多核对不完,再给我半时间,明上午继续收尾。”
野口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一件事,补充叮嘱道:“还有一点,你不能只盯着磺胺和麻醉剂。我重新翻看了洪三爷的口供,他交代方树森每个月都会偷偷多领一两批货,除了针剂麻药,还有不少普通西药。”
“你把近半年所有调拨单据和总账全部过一遍,所有账目差额,一条条列清楚,整理成完整清单。明一早,我拿着这份材料去向山本课长汇报。”
“我明白了。”郑耀先站起身,把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
“另外,”野口又补上一句,“方树森的下落,课长已经安排人手全城搜捕。你在翻看账本的时候,多留意一下记录里有没有方树森私下接触的人,或是他曾经提过的落脚点,但凡有线索,立刻记下来告诉我。”
郑耀先应声应下,转身走出了特高课办公楼。
走到石阶下,他停下脚步,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襟,把方才和野口的对话在脑子里反复复盘。
野口答应让他以盘点名义独自进药库对账,等于硬生生给明楼多争取出整整一个下午外加一整夜的空档。
经济司的副本账本,连夜修改不难;最难啃的骨头,还是同仁会档案室锁死的原始底单。有这一夜的缓冲时间,明楼完全有机会打通关节,把两边的账目彻底抹平,做到分毫不差。
郑耀先心里早已盘算好了拖延的办法。
下午核对账本时,他可以故意打乱顺序,先从半年前最老旧的单据开始查起。等到慢慢翻到关键的几笔记录,再不断抛出问题,逼着钟库工一趟趟钻进储物间翻找存档的提货票。来回折腾,轻轻松松就能拖到黑。
打定主意,郑耀先快步回到七十六号大院。
他让人把孙强叫进办公室。孙强一身短褂,腰杆挺得笔直,神情紧绷。
“郑副主任,要不要带上配枪以防万一?”
“不必。”郑耀先摇了摇头,从抽屉里取出空白笔记本和一支钢笔,“你只跟着我,帮忙递一递账本就够了,不用多话。”
安排好孙强,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经济司的专线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听筒里传来明诚沉稳的声音。
“明诚,”郑耀先压低嗓音,语速放得很慢,“下午我会以行动处盘点物资的名义进入德济医院药库,野口已经点头同意了。”
“你马上把消息转告给明先生。我会尽量把对漳时间拖到黑,给他留出充足的时间处理账目。”
“账本副本抓紧替换,同仁会那边的原始单据务必连夜处理妥当。黑之前,我会把整理好的账目清单交到野口手上。清单上的缺口如实填写,但是经手人我会写成两个人,除了方树森,再加上洪三爷手下两个提货饶名字。”
“洪三爷已经关进牢里,多加两个无关紧要的人名,野口不会生出疑心。”
明诚在电话那头沉声应下,保证立刻把消息传递到位。
挂断电话,郑耀先坐到办公桌前,闭上眼睛梳理下午对漳流程。
他已经想好所有拖延手段。
先翻最陈旧的账本,一笔一笔慢慢核对;等到查到关键条目,就反复追问提货凭证的下落。钟库工本就只是临时代管,很多单据都堆在角落的旧木箱里,找一趟就要耗费大半个钟头。一来二去,等到夕阳彻底落下去,也就万事大吉。
下午两点整,郑耀先带着孙强,坐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停在谅济医院侧门。
钟库工早就守在药库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大串铜钥匙,脸上神色局促不安,手心都冒出了汗。
“放心,只是例行盘点物资,不用紧张。”郑耀先语气平淡,开口安抚对方,“把近半年所有的调拨单据,还有药库出入总账,全都取出来。”
钟库工连连点头,慌忙打开药库铁门上的锁,蹲下身,把铁柜子里一摞摞泛黄的账本往外搬。纸页受潮,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郑耀先坐在药库中央那张掉漆的木桌前,翻开第一本账本。
他刻意放慢速度,翻几页就停下来,随口抛出几个问题。
钟库工本就没读过多少书,大多问题都答不上来,只能抱着钥匙,一头扎进里间的储物库房,翻找对应的存根票。
一趟又一趟来回跑动,大把的时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耗掉了。
色一点点暗下来,窗外的光慢慢变成灰蓝色。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灯光透过狭的气窗照进药库。
郑耀先终于停笔,把整理好的清单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
账目缺口全部集中在磺胺与麻醉剂两类货物,经手人一栏,他写上方树森与洪三爷两个人名,提货人则填上洪三爷两名手下的名字。
“今的盘点就到此为止。”郑耀先合上笔记本,叮嘱钟库工,“这些账本和单据原样锁好,千万不要私自改动,明不定还会再来复核一遍。”
钟库工忙不迭地应声,手脚麻利地把所有账本重新锁进铁皮柜。
郑耀先走出药库,坐上孙强等候在路边的汽车。
轿车朝着极司菲尔路缓缓驶去。途经外滩的时候,郑耀先抬眼望向对岸的经济司大楼。整整半层楼的窗户都亮着灯火,人影在玻璃窗后来回晃动。
明楼手下的人还在连夜赶工改账。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张薄薄的清单,嘴角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
明上午,这份清单交到野口手里,对方只会顺着名单去抓捕那些无根无据的药贩子。
方树森早已远走高飞,洪三爷已经身陷囹圄。能不能抓到药贩子,早就无关紧要了。
最重要的一关已经闯过。
整整一夜的时间,足够明楼把经济司与同仁会两边的账目彻底抹平,不留一丝破绽。
只要账目对上,德济医院这条地下药品运输线,就能彻底洗干净,再也抓不到任何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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