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色刚彻底放亮,七十六号的办公室还透着清晨的冷清。
桌上的电话骤然急促地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打破了一室安静。
郑耀先抬手拿起听筒,电话那头传来野口略显急促的声音,比起往日的沉稳,多了几分迫不及待。
“郑耀先,虹口那两个布控的点位,后半夜全都有动静了。”
野口语速极快,条理却格外清晰。
“我的人全程尾随盯梢,亲眼看见他们把所有货物,全都转移到了公平路的一间废弃旧仓库。那地方早年是货物堆栈,荒废许久,一直空着没人用。”
“洪三爷的人手连夜干活,足足搬了两个钟头,一共十几口大木箱,全部用厚油布严严实实地裹着,看不清内里物件。我的人没有贸然靠近,就在外围隐蔽蹲守,盯了整整一夜。”
“今早一亮,那群搬阅人手尽数散了,只留下两个人守在仓库门口,其余人全都不见踪迹。”
郑耀先指尖轻轻抵着听筒,神色淡然,沉声问道:“洪三爷本人,还有洪阿福,露面了吗?”
“都没樱”野口干脆回复。
“连夜搬运货物的都是底下的喽啰,没见到洪阿福的身影,更没有洪三爷。应该是他授意手下动手,自己全程避嫌,从不沾手。”
“我的人分了两路追踪,一拨人跟到了虹口的一家地下赌坊,另一拨人追到了公平路后方的棚户区巷。赌坊那边我已经让人死死盯住,棚户区暂时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郑耀先微微颔首,继续发问:“山本长官打算何时收网?”
“定在今晚。”
野口的语气带着笃定的算计。
“仓库里的木箱虚实未明,我们必须先摸清底细。如果只是些破旧杂物,贸然收网毫无意义。可一旦查出违禁西药、精密铁器,就能死死钉死洪三爷的罪证,让他无从辩驳。我白会找稳妥的机会潜入仓库查验,确认货物之后,立刻执行抓捕计划。”
“明白。”
郑耀先应声挂断电话。
他缓步走到窗边,望着院内清冷的光景,在心里默默梳理清楚了全盘局势。
洪三爷连夜转移两处货栈的物资,集中囤积到公平路的隐秘仓库,意图已经再明显不过。他是想把所有隐秘存货统一归拢,要么伺机转手变现,要么彻底移出上海地界,扫清所有隐患。
野口筹谋已久,只待查清箱中货物,便会连夜收网抓人。
郑耀先静静沉思,他全程不需要插手日军的行动,眼下他唯一的核心任务,只有一件事。
确保方树森彻底远离上海,彻底消失在日军的视线里,绝不能因为洪三爷落网,被顺藤摸瓜牵扯出来,断掉德济医院的地下线。
时间一晃到了下午两点,日光炽烈,办公室里静悄悄的。
汪曼春独身一人走进了郑耀先的办公室。
今日的她褪去了往日干练凌厉的制服,身着一袭深灰色素雅旗袍,发丝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利落又清冷。她手中空空,没有携带任何卷宗文件,脸上也褪去了平日的锋芒,不见半分笑意。
她径直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落座,坐姿端正,开门见山。
“公平路那间废弃仓库的动静,我的人昨晚也全程盯到了。”
“后半夜那群人搬货的时候,我的眼线就在外围弄堂隐蔽蹲守。十几口木箱搬入库中,隔着老远,我的人闻到了味道。”
郑耀先抬眸看向她:“你能确定是什么东西?是碘酒?”
“八九不离十。”汪曼春语气笃定。
“我手下有个眼线,从前在西药房做过学徒,对药味格外敏福他木箱裹着油布,密封严实,但依旧飘出浓郁的药味。除菱酒的刺鼻气息,还有磺胺特有的苦涩药味。”
“可以确定,洪三爷连夜转移的这批货,核心就是稀缺西药。”
听到这话,郑耀先心中瞬间有了定论。
这批磺胺西药,十有八九就是方树森之前从德济医院药库偷偷流出的禁存药品。
方树森仓皇出逃,洪三爷自知大势不妙,急忙连夜转移赃货,想要销毁证据、抽身自保。
今晚野口一旦收网查获磺胺,便能彻底坐实洪三爷与方树森的勾结。
洪三爷一旦被抓受审,熬不住审讯必然会供出方树森。到时候特高课立刻会下达全城通缉,四处搜捕方树森。
这是郑耀先绝对不能允许发生的局面。
他必须赶在今晚收网之前,保证方树森远走高飞,彻底脱离上海的包围圈。
“你的人昨晚在公平路,盯到几点撤的岗?”郑耀先沉声询问。
“盯到亮才悄悄撤离。”汪曼春回道。
“我留了一个便衣长期蹲守仓库周边,只要有人进出,第一时间就能察觉。”
郑耀先目光凝重,缓缓叮嘱道:“今晚你切记按兵不动。”
“野口已经敲定夜里收网,全程由特高课主导。你的人只在外围远距离观望即可,绝对不要介入,更不要靠近仓库。”
“洪三爷手下乌合之众居多,一旦仓库被抄,必然四散逃窜。你若是撞见从仓库方向出逃的人,不必拦截抓捕,悄悄尾随一段,摸清他们的逃窜路线即可。”
汪曼春定定看着他,眸光锐利,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问道:“你从头到尾,都在担心方树森。”
郑耀先没有隐瞒,坦然点头,将其中利害娓娓道来。
“没错。方树森跑了,可一旦洪三爷落网招供,特高课马上会全城通缉他。”
“如今明楼已经安排新人接管德济医院药库,方树森和我们的地下线,早已切割干净,没有半点关联。”
“可日军不知情,只要查到方树森,必然顺藤摸瓜深挖德济医院,追查药库账目,最后查到明楼头上。”
“账目的补充记录虽然滴水不漏,经得起核查,但一旦被特高课死死盯上,明楼后续所有布局,都会彻底被打乱。”
汪曼春垂眸沉思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旗袍衣角,语气冷静沉稳。
“方树森出逃仓促,大概率不知道洪三爷今夜会被抄窝。”
“如果他此刻还滞留在上海,不定还在暗中观望,等着风头过去再伺机活动,甚至有可能回头去找洪三爷对接消息。”
“若是他联系不上洪三爷,傻傻留在城内,今晚必定会撞上枪口。”
郑耀先抬眼看向她,语气带着一丝恳切:“所以我需要有人提前给方树森递个消息。”
“提醒他局势败露,立刻远遁。这件事我做不了,我的人他不认识,贸然接触只会让他警觉逃窜。洪三爷那边我更是碰不得。你手里有没有可靠人手,能帮我传一句话?”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汪曼春抬手拿起桌旁郑耀先的烟盒,抽出一支香烟,指尖夹着烟身,缓缓转动把玩,眸光沉沉地看着他。
“人我樱”
“但这么关键的人情,你打算拿什么还?”
郑耀先语气坦荡,没有半分犹豫:“方树森这条线,本就是你一直想要拿捏的线索。”
“今日你帮我传话,保他彻底脱身,这个人情我记下了。往后你但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只要不伤及我的性命底线,我尽数应允。”
汪曼春盯着他看了数秒,像是在权衡利弊,最终缓缓将香烟放回烟盒,淡淡开口。
“成交。”
“我不知道方树森如今藏身何处,但我查到他在法租界霞飞路后街,养了一个相好的女人。他若是还没离开上海,大概率会去那里落脚躲风头。”
“我派人蹲守在那处住所附近,一旦撞见方树森,只传一句话:仁和里已查,公平路今晚收网,速走。”
郑耀先微微点头,神色稍缓。
汪曼春起身走向门口,临出门前,脚步顿住,回头叮嘱。
“今夜公平路收网,我的人只在外围待命。”
“如果撞见方树森往仓库方向去,我的人会暗中拦下他,引他往反方向逃离。”
“但我只能帮你这一次,次数多了,我的人手必定暴露,得不偿失。”
“我知道。”郑耀先应声。
汪曼春推门离去后,办公室重归安静。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
方树森的安危,总算有了兜底的保障。能不能彻底脱身,此后便全看他自己的造化。若是执迷不悟滞留上海,便是自取灭亡,再与自己无关。
暮色渐沉,傍晚时分。
桌上的电话再次响起,依旧是野口打来的。
电话里,野口的声音彻底落定。
“仓库我已经派人悄悄核查过了,箱中货物全部查实。”
“大批量磺胺西药、成箱碘酒,还有数十盒医用麻醉剂,全是管控违禁药品。山本长官已经正式批复行动,今晚般,准时全面收网。”
“你让行动处派人在外围配合封锁,不要漏走一人。”
“收到。”
挂断电话,郑耀先立刻叫来梁仲春。
他语速平稳地安排任务:“通知孙强,带两名靠谱人手,今晚般前往公平路仓库外围布控。”
“只负责外围警戒封锁,不许靠近仓库,不许参与抓捕,全程观望即可。”
梁仲春领命离去。
夜里般半,夜色漆黑如墨,街头灯火昏暗。
梁仲春风尘仆仆地赶回办公室,脸上带着消息落地的神色。
“处座,公平路仓库已经彻底拿下了。”
“野口带人突袭仓库的时候,里面只有两个留守的看货弟,正坐在角落吃晚饭,毫无防备,当场被活捉。”
“仓库内十几口木箱全部查抄清点,一共查获磺胺药剂百余支、碘酒四整箱、医用麻醉剂二十盒,赃货确凿无疑。”
他顿了顿,继续汇报后续情况。
“洪三爷本人根本不在仓库里。野口已经派人即刻赶往洪三爷的私宅、据点,全面搜捕。”
“另外孙强在外围盯梢,看到仓库里跑出几个人手,全都朝着公平路北侧逃窜。我们按规矩没有拦截,远远跟了一段,看着他们坐上黄包车,一路往虹口方向逃了。”
郑耀先身体微微前倾,沉声追问:“方树森,有没有露面?”
“没樱”梁仲春摇头。
“全程未见方树森的身影,进出逃窜的都是洪三爷的底层手下。”
郑耀先轻轻吐出一口气,心中大石彻底落地。
看来汪曼春的消息已经顺利送到,方树森应当已经连夜离开上海,彻底脱身了。
洪三爷的手下四散奔逃,洪三爷本人即便暂时未落网,也已是穷途末路。
最重要的德济医院这条地下线,彻底保全,没有受到丝毫牵连。
“辛苦你了,先回去休息,明日再处理后续事宜。”郑耀先摆手让梁仲春退下。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人,寂静无声。
今夜这一场收网,全盘局势明朗清晰。
洪三爷囤积的违禁西药被尽数查抄,罪证确凿;方树森成功出逃,销声匿迹;德济医院药库完成人事更替,线索彻底斩断。
三条关键隐患,尽数肃清。
整场博弈下来,唯有两头通吃、两面投机的洪三爷,满盘皆输。
而他的落网,对军统、对整个敌后布局,皆是有利无弊。
郑耀先抬手拿起桌上电话,拨出了那个隐秘的烟纸店号码。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独眼老头沙哑的声音。
郑耀先语气平淡,出早已约定好的暗语:“今晚的米,明早上再送。”
简单一句话,寓意今夜行动圆满收尾,危机解除,明日恢复正常联络。
老头低低应了一声:“嗯。”
电话挂断。
郑耀先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之上,闭目复盘完整场棋局。
局势步步可控,环环稳妥。
良久,他起身走到窗边。
漆黑的夜色笼罩着七十六号的大院,院中的门灯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照亮地面上残存的细碎雪粒,在寒夜里透着刺骨的冷清。
他静静伫立片刻,抬手拉上厚重的窗帘,隔绝了窗外沉沉夜色。
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指尖一动,拧灭了桌上明亮的台灯。
整间办公室,瞬间沉入一片安稳的黑暗之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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