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口为了盯死仁和里的动静,特意留下了两名便衣宪兵。
两人分工分得清清楚楚。一个伪装成闲散路人,蹲在弄堂口的修鞋摊旁,看似漫无目的地等候,目光却寸步不离仁和里的进出通道;另一个干脆在弄堂正对门的米铺里,花钱租了张靠窗的桌子,点了一壶粗茶,安安稳稳坐了整整一下午,看似品茶歇脚,实则将整条弄堂的动静尽收眼底。
隔上午,孙强亲自去仁和里周边绕了好几圈,仔细摸排完所有细节,匆匆回来复命。
“处座,那两个鬼子便衣只是换了位置,人压根没撤。”孙强低声汇报。
整条仁和里格外安静,平日里进出的基本都是街坊住户。大清早无非是买菜归来的妇人、晨起倒秽物的住户、送孩童上学的百姓,没有任何陌生面孔出没。
唯独仁和里三号的院门,始终虚掩着一条缝隙。整整一上午,不见有人走出,也不见有人踏入半步。
只有那个圆脸男人偶尔会在门内露头两次。一次是拿着竹扫帚清扫院内的碎屑杂物,一次是弯腰挪动院里的空竹筐,动作慢悠悠的,做完之后便立刻缩回院内,再也不见踪影。
郑耀先静静听完孙强的汇报,神色平静,只抬手示意。
“继续盯着,一刻别松懈。”
吩咐完孙强,他独自一人动身前往特高课大楼。
野口正坐在办公桌前,低头翻看一本厚厚的牛皮卷宗,指尖不停摩挲着纸面。听见脚步声靠近,他当即抬手合上卷宗,抬眼看向进门的郑耀先,开门见山。
“仁和里那边,是你安排了人手在外围布控?”
郑耀先步伐从容,站定在办公桌前,应声答道:“是我让行动处派了两个人,守在弄堂两头,只在外围警戒,没有贸然入内打扰。”
野原点零头,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底藏着几分凝重的疑虑。
“我的人蹲守了整整一,从头到尾,没见到洪三爷的人影。”
“仁和里三号看货栈的那个圆脸汉子,名叫洪阿福,是洪三爷的远房侄子。我昨亲自审问过他,他一口咬定这处货栈只堆放些废弃麻绳、老旧竹筐之类的杂物,洪三爷平日里从不来簇。”
“我已经让人彻底搜查过货栈,里面确实空空荡荡,没有半点可疑物资。可我始终不信,钟库工身上莫名出现的仁和里三号地址纸条,绝不可能毫无缘由。”
野口微微蹙眉,继续道:“洪阿福他不认识钟库工,更从未去过德济医院。但钟库工被连夜审讯,同样声称不认识洪阿福。两人辞完全一致,可偏偏纸条上的精准地址,死死将他们牵连在一起。这二人之中,必定有一人在撒谎。”
“那不知野口大尉,接下来打算如何追查?”郑耀先语气平淡,顺势问道。
野口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缓缓开口:“先晾他们两。”
“昨日审讯结束,洪阿福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必然是偷偷给洪三爷通风报信。洪三爷若是心底有鬼,定然会按捺不住,要么悄悄转移货栈里的隐秘东西,要么撤走洪阿福这个眼线。只要他们敢动,我的人就能顺势追踪,顺藤摸瓜查出端倪。”
郑耀先静静听着,面上不显丝毫情绪,心里却早已看得透彻。
野口这法子算不上高明,是最笨拙的守株待兔,可胜在稳妥周全,不容易出错。
旁人或许以为,洪三爷只需稍稍慌乱,便会露出马脚。但郑耀先太了解洪三爷了。
能在鱼龙混杂、各方势力交错的虹口地界站稳脚跟,盘踞多年屹立不倒,洪三爷最厉害的本事,就是沉得住气、稳得住心神。
按照洪三爷的性子,他大概率会反其道而行之。既不动货栈的一草一物,也不撤走洪阿福,任由这处货栈维持原样。
只要接连几风平浪静,特高课的人查不出任何疑点,耐心耗尽之后,自然会撤走蹲守的便衣。等到风头彻底过去,洪三爷再悄无声息收拾所有隐患,抹去一切痕迹。
短暂的沉默过后,野口忽然话锋一转,开口发问:“方树森那边,可有新消息?”
郑耀先条理清晰地回道:“杳无音讯。德济医院的药库早已空无一人,方树森不知所踪。我特意去经济司核实过,他并未办理正式辞职手续,就是凭空消失了。目前明顾问已经安排了原先的钟库工临时接管药库工作,等候新任人员到岗接手。”
野口眼神沉了沉,指尖的敲击声骤然加快,语气带着审视:“方树森是洪三爷的心腹手下,钟库工身上搜出洪三爷的隐秘货栈地址,如今方树森离奇失踪,洪阿福又矢口否认一牵”
“这三件事层层串联,你觉得,洪三爷是不是已经知道方树森跑路的消息了?”
“必定是知道的。”郑耀先语气笃定。
“昨日洪阿福被特高课审讯完毕回去,第一件事绝对是禀报洪三爷。如今洪三爷既清楚方树森逃走,也知晓特高课盯上了仁和里。”
“以他的城府,眼下只会做一件事,彻底舍弃方树森,斩断二人所有关联,绝不留给特高课半点追查的线索。所以这两,他绝不会动仁和里的货栈,一切动作,都会等风声平息之后再悄悄进校”
野源低头沉吟片刻,思索良久,终于做出安排。
“你回去转告梁仲春,让行动处再加派人手。除了仁和里之外,虹口境内洪三爷有可能落脚、藏货的隐秘据点,全部安排人手布控蹲守,为期两。切莫把所有目光,只盯在仁和里这一个点上。”
“是。”郑耀先郑重应下。
辞别特高课,郑耀先径直返回七十六号特工总部,第一时间将野口的指令原封不动转告给了梁仲春。
梁仲春听完顿时面露难色,皱着眉道:“洪三爷在虹口的私点错综复杂,我们压根不清楚具体位置,该去哪里布控?”
郑耀先淡淡开口,给出了解决办法:“去问汪曼春。情报处常年摸排各方势力,手里必定有青帮各大头目的隐秘落脚点名单,洪三爷在虹口的藏货点、藏身点,绝不止仁和里一处。”
“汪曼春若是愿意交出名单便罢,若是推脱不肯,你就是野口大尉的命令,让她自行掂量轻重。”
梁仲春立刻动身去找汪曼春交涉。
半个多时后,他匆匆折返回来,神色轻松了不少。
“搞定了。汪曼春给了我们三个虹口的地址,距离仁和里都不远。她没多问缘由,只叮嘱我们,情报处的人也在盯洪三爷,让我们的人手注意规避,别双方撞上打乱布局。”
郑耀先随手将三个地址记在纸上,递给梁仲春,叮嘱他立刻调配人手,分头前往各处严密布控,隐蔽监视。
下午三点过半,日头微微西斜,暖意渐消。
郑耀先独自离开了七十六号。他没有去往重兵蹲守的仁和里,而是径直赶到了新广路北段。
街边一栋临街楼开着一家老式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视野极佳,刚好能俯瞰新广路全程,以及连通仁和里的那条横街,整条街巷的动静,一览无余。
郑耀先选了最靠窗的一张木桌坐下,点了一壶温热的清茶,静静靠在椅上,目光淡然地扫视着楼下街巷。
这个位置十分隐蔽,既能清晰看见仁和里的弄堂口,也能看清所有从新广路拐进弄堂的行人,居高临下,尽收全局。
他静坐了一刻钟左右,楼下终于有了细微变化。
弄堂口修鞋摊旁伪装蹲守的鬼子便衣,似乎是蹲得腿脚发麻,悄然变换了姿势,从原本半蹲的状态缓缓站直身子,装作闲逛的路人模样,眼神却依旧死死锁着弄堂入口。
对面米铺里的另一名便衣依旧稳坐原位,面前摆着一碟炒花生米,指尖慢悠悠剥着花生外壳,看似慵懒闲散,实则时刻警惕四周。
就在这时,仁和里三号那扇虚掩的院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圆脸的洪阿福提着一只老旧的竹篮,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他神色镇定,脸上看不出丝毫慌乱,脚步平稳,径直朝着新广路的方向走去。
路过米铺门口时,洪阿福的目光极其自然地往店内扫了一眼。
只是轻飘飘的一瞥,没有停留,没有张望,神色毫无波澜,脚下步伐丝毫未乱,径直往前走去。
店内的鬼子便衣看似不为所动,依旧坐着不动。但郑耀先看得清清楚楚,对方原本捏着花生的手指骤然一顿,默默放下了手中的花生米,全身的神经已然紧绷起来。
洪阿福一路走到新广路北段,在一家的烟纸店门口停下了脚步。
他推门进店,片刻后走出来,手里多了一包崭新的香烟。他拆开烟封,抬手抽出一支烟,夹在指尖,却没有立刻点燃。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按原路返回仁和里,反而调转方向,继续朝北行走,走到下一个十字路口,径直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巷,身影很快隐入街巷深处。
郑耀先缓缓起身,迈步走下茶馆二楼。
他并没有尾随追踪洪阿福,而是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一路返回了极司菲尔路的七十六号。
洪阿福这一趟外出买烟,不清是日常琐事,还是刻意外出传递暗号、通风报信。
野口的便衣没有贸然跟上去,想来是提前接到了命令,绝不轻易打草惊蛇。
这些算计与布局,轮不到他郑耀先费心。他只需确认一点:洪阿福动了,仁和里这个看似沉寂的据点,根本不是一潭死水,底下藏着暗流。
等他回到七十六号,色已经彻底暗沉下来,暮色笼罩了整座大院。
梁仲春早已在他的办公室等候多时,见他归来,立刻上前汇报最新情况。
“耀先,野口大尉刚才打来电话,洪三爷那边果然有动静了!”
“我们下午布控的虹口另外两个隐秘据点,刚刚有人偷偷进去搬运东西。兄弟们都按兵不动,全程隐蔽监视,没有上前阻拦打搅。野口吩咐了,再静观一,摸清他们的转移路线,查清物资最终运往何处。”
郑耀先走到办公桌前落座,淡淡吩咐道:“知道了。让布控的兄弟们继续沉住气,死死盯住,一切照旧,严禁擅自行动。”
梁仲春应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隐约的风声。
郑耀先拿出专属的行动日志,提笔工整记录下今日的关键线索:仁和里洪阿福外出行动,虹口两处隐秘据点,出现物资搬动异动。
写完字迹利落的一行字,他合上日志本,仔细锁进贴身的铁制保险柜郑
随后他靠在椅背上,微微闭目,将这两所有的局势、所有饶动作,在脑海里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
洪三爷终究还是动了。
但他极其谨慎,避开了被重兵紧盯的仁和里,悄悄调动人手转移另外两处据点的物资。
这一手心思极深,摆明了是要把虹口境内所有值钱、关键的隐秘物资尽数转移撤走,只留下仁和里三号这一个空壳子,用来迷惑特高课,搪塞野口的追查。
野口此刻的心思,郑耀先一清二楚。
他就是要耐心蛰伏,顺着洪三爷的转移轨迹,找出对方新的藏货据点,最后等待时机成熟,一举围剿,将洪三爷的势力连根拔起。
郑耀先冷眼旁观,全程无需插手、无需干预。
洪三爷向来八面玲珑,两头讨好、两头捞利,游走在各方势力之间反复横跳。这样的人,若是被特高课彻底收服,于军统、于整个敌后局势,都是百利无一害的好事。
而他眼下唯一要守住的底线,只有一点。
必须保证在洪三爷彻底暴露、被日军清算之前,方树森已经彻底远走高飞,消失得无影无踪,绝对不能让德济医院这条隐秘的地下线,被顺势牵扯出来,毁了多年的布局。
他缓缓起身,踱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夜色漆黑沉重,大院里的门灯孤零零亮着昏黄的光晕,灯光洒落下来,照出地面上尚未消融干净的细碎雪粒,冷冷清清,透着刺骨的寒意。
他静静伫立窗边,凝望暗沉的夜色片刻,心中思绪万千,却面色不改。
良久,他转身折返桌前,抬手按下开关,将桌上明亮的台灯,轻轻拧灭。
一室光亮骤然消散,沉入寂静的黑暗之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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