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口带人赶到虹口新广路仁和里的时候,孙强已经在街对面蹲守了整整一个时辰。
街边摆着一个老旧修鞋摊,摊主是个腿脚不便的瘸腿老头。老头戴着破旧的布帽,手里握着铁锤,一下一下敲打鞋掌,笃笃的声响断断续续,刚好盖住周遭动静。
孙强顺势缩在鞋摊后方,装作等候修鞋的客人。他垂着眉眼,看似闲散,目光却自始至终牢牢锁着街对面仁和里三号的院门。
这是一栋老式石库门底楼民居,没有正规铺面招牌,看着平平无奇。两扇老旧木门半敞着,门口随意堆着几只泛黄的旧竹筐,筐里胡乱塞着碎布头、废弃麻绳,看着就像寻常贫民堆放杂物的院。
门头高处悬着一块褪色的木牌,黑漆刷出来的一个“洪”字大半漆皮剥落,斑驳发白,不仔细看根本辨认不出字迹。
不多时,几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街口。
野口率先下车,并未急着带人硬闯院子。
他抬手示意随行人员散开,让两名便衣悄无声息守住弄堂首尾两头,彻底封死进出通道。自己则带着那名记录笔录的圆框眼镜翻译,缓步走到院门口,立在竹筐旁,眯眼朝院内打量。
院内很快走出一个男人。
看着四十出头,一张圆润脸膛,身上穿一件洗得顺滑的灰绸短衫,手里夹着一支卷烟,神态松弛,不见半点慌张。
这人瞥见门口的野口一行人,眼底精光一闪,脸上立刻堆起满脸熟络的笑意,随手掐灭手里的烟,侧身做出迎客的姿态。
野口神色冷硬,开口低声问话,语速急促。
圆脸男人连连点头应声,手指往弄堂深处虚虚一指,随即摊开双手,做出一副空空如也、无物可查的模样,态度恭敬,却滴水不漏。
野口回头,朝巷口两名便衣微微抬了抬下巴。
两名便衣立刻上前,挪开挡门的竹筐,侧身低头,鱼贯走进了院内。
街对面的孙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已然有了数。
这个圆脸汉子,必然是洪三爷专门留在货栈看场子的亲信。
他脸上的客气是常年混江湖的应酬世故,却没有半分大祸临头的惶恐。
由此可见,洪三爷极有可能提前收到了风声,早已清空了院内要害物资,提前安排好了辞,专等着特高课上门搜查。
果不其然。
野口一行人进院不过短短十几分钟,便悉数走了出来。
圆脸男人紧随在后,脸上依旧挂着笑意,只是姿态比方才拘谨了不少,明显是刻意收敛了气焰。
野口站在院门口,抬头扫了一眼整条安静的弄堂,转头对着翻译低声交代了两句。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径直登车离去。
车子开走前,他特意留下两名便衣,一左一右死死把守住弄堂进出口。
既没有封门查封,也没有带走任何人,只留人原地蹲守观望。
孙强耐着性子,又在鞋摊后蹲守了一刻钟。
直到野口的轿车彻底拐出街口、消失不见,他才直起身,付清修鞋的零钱,装作无事路人,沿着街边路,快步折返七十六号。
回到办公楼时,时针堪堪指向下午两点。
郑耀先正坐在办公室里,和梁仲春低声交代工作。
孙强轻敲房门,跨步进门,躬身站定,将方才在仁和里亲眼所见的所有细节,一五一十汇报清楚。
“野口在院里待了多久?”郑耀先抬眼问道。
“前后不到一刻钟。”孙强据实回答,“出来之后面色平淡,看不出查到线索的喜色,也没有一无所获的恼怒。只留了两名便衣卡死巷口,暂时分不清是单纯蹲守,还是准备封锁点位。”
“那个看门的圆脸男人,你以前见过吗?”
“从没见过。”孙强摇头,“听口音是地道虹口本地人,十有八九是洪三爷专门留守货栈、应付巡查的手下。”
郑耀先微微点头,眼底神色沉定。
他心里看得透彻。
洪三爷能在虹口盘踞多年,游走日伪与各方势力之间,靠的就是谨慎圆滑、不留把柄。
这种老江湖,绝不可能把违禁药品、走私物资这种要命的东西,明目张胆摆在明面货栈里。
野口此番搜查,顶多只能看见满地竹筐、碎布麻绳这类无关紧要的杂物,根本查不到半点走私药品、物资交易的实证。
可野口没有当场封栈抓人,反而留人蹲守,用意已然明了。
他这是在钓鱼。
明知货栈清空无货,却故意留人手紧盯,等着院里之人漏出马脚。
只要圆脸汉子偷偷外出报信,或是洪三爷本人现身露面,守在巷口的便衣便能顺势跟踪,顺藤摸瓜,揪出整条根系。
想通其中关节,郑耀先转头看向梁仲春。
“方树森那边,下午有没有动静?”
梁仲春立刻回话:“我让孙强从仁和里折返途中,特意绕去德济医院药库看过。药库大门落锁,院内空无一人,方树森不见踪影。”
“他已经走了。”郑耀先语气笃定。
梁仲春微微一怔:“六哥,您怎么能确定?”
“我让人给他递了消息。”
郑耀先淡淡开口,条理清晰:“仁和里货栈被查的消息一旦传开,洪三爷自身难保,方树森这种唯利是图的聪明人,根本不敢继续留在医院等死。”
“他主动跑路,刚好省去我们动手的麻烦。如今他人一走,药库空置,特高课就算回头复查,也查不到他半点踪迹。”
“明楼之前补录的全套台账记录还完好保存在旧库房铁柜里,账目严丝合缝,毫无破绽。眼下野口所有注意力都锁定在洪三爷身上,根本无暇顾及一个跑路的药库主任。”
梁仲春压低嗓音,忍不住追问:“那德济医院这条药品暗线,岂不是直接断了?”
“断不了。”
郑耀先轻轻摇头,看得极通透。
“方树森只是一个前台管事的执行人,真正的药品调拨渠道、物资运转脉络,早就扎根在了医院体系里。换掉一个管事的人,整条线路依旧能照常运转。”
“而且明楼一直盯着德济医院的物资备案,比谁都清楚这条药线的价值。方树森一走,他必然会第一时间填补空缺。”
“要么让老实可靠的钟库工临时代管,要么直接调任新人接手。无非是换个掌钥匙、记账目的人,暗线根基丝毫未损。”
梁仲春听完彻底了然,不再多问。
郑耀先挥手让他出去整理下午例行工作报告,按时递交特高课。
办公室只剩他一人后,郑耀先靠在椅背上,闭目凝神,将今日所有棋局从头到尾细细复盘。
野口突袭仁和里,一无所获,只能留人蹲守钓鱼;
方树森收到风声,连夜跑路,彻底退出棋局;
洪三爷据点暴露,被特高课死死盯上,陷入被动;
明楼趁虚而入,准备接手空置药库,稳固自己的物资布局;
陆汉卿的地下线路,全程置身事外,安稳无虞。
一盘棋,四方博弈,各取所需。
所有人都守住了自己的底线,拿到了想要的结果,唯独两头通吃、唯利是图的洪三爷,成了唯一的输家。
正当他思绪沉静之际,桌上的办公电话骤然响起。
接起一听,是明诚的声音。
电话那头语气恭敬,条理清晰:“郑副主任,明先生让我特意转告您。德济医院药库空缺一事,经济司已经完成人员调度。新任负责人下周正式到岗履职。”
“这几日药库所有出入账目、药品调度,暂时交由钟库工全权代管,每日临时记账,待新冉岗后,再统一补录正规台账。后续若是有方树森的行踪消息,还劳烦您及时告知我们一声。”
“知晓了。”郑耀先应声应答,“方树森目前杳无音讯,一旦有线索,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明先生。”
挂断电话,郑耀先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明楼的速度,比他预估的还要更快、更稳。
方树森今日刚刚跑路,经济司当日就敲定补位人选、代管方案,显然早有预案。
想来明楼心里一直清清楚楚,方树森背靠洪三爷,身份敏涪立场不纯,是药库里最大的隐患。
只是此前一直没有合适契机换人,只能暂且留用。
如今方树森自行畏罪潜逃,刚好帮明楼解决了心腹隐患。
借着这次空缺,换掉青帮背景的外人,换上自己可控的人手,德济医院这条关键药线,自此彻底牢牢攥在明楼手中,变得前所未有的稳固。
郑耀先拿起钢笔,翻开专属行动日志,落笔工整记录:
德济医院药库主任方树森擅自离岗潜逃,药库暂由钟库工代管。虹口仁和里洪三爷货栈遭特高课排查,无实质收获,日方留人蹲守布控。
写完日志,他仔细合上本子,锁入铁皮文件柜。
起身走到窗边,外头色阴沉,灰蒙蒙的一片,无风无雪,空气湿冷压抑。
院内墙角的煤堆被夜风刮得松散开来,几名内勤正拿着铁锹,弯腰重新收拢堆积。
他静静看了片刻窗外光景,抬手拉严窗帘,隔绝了窗外的寒凉与嘈杂。
回到桌前,他再次拨通了巷口烟纸店的秘密联络号码。
电话是独眼老头接的。
郑耀先低声吐出暗语:“今晚的米,照昨的送。”
老头低低应了一声,没有多余问话。
电话挂断。
这句暗语,是告知陆汉卿:方树森一事彻底收官,风波暂时平息,我方线路安全,夜间可正常接收情报、互通消息。
郑耀先放下听筒,重新靠回椅背。
今日整盘棋局,干净利落。
洪三爷被特高课死死咬住,自顾不暇;
方树森彻底离场,彻底脱离上海物资暗线;
明楼顺势稳固布局,药线彻底可控;
我方地下脉络,全程隐身,毫发无损。
唯一剩下的收尾,就是等野口在仁和里彻底查无实证、撤掉蹲守人手,让这场风波彻底落幕。
而他接下来最重要的事,就是查清即将入职药库的新任负责茸细。
摸清这个饶归属,就能彻底摸清,明楼在德济医院这条药品暗线上,到底布下了多大、多深的局。
郑耀先闭目静坐,在脑海中排好明日所有待办事项。
片刻后,他抬手拧灭台灯。
幽暗的办公室里,只剩沉沉寂静。
他静坐几秒,起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尽头传来后厨收碗擦桌的声响,暮色渐沉,又是一个临近晚饭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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