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戴整齐,我决定出去转转。
刚迈出寝殿门槛,一个寺人尖着嗓子喊:“王驾到——”
那声音穿透力极强,像公司楼下卖煎饼果子的大妈喊“加肠不加蛋”。
然后,我愣住了。
满眼过去,门外齐刷刷跪了一地。
跪在最前面的,是几百名金甲武士,人手一柄刻着饕餮纹的鎏金大斧,分列两排,从寿仙宫一直排到宫道尽头。
再往后,是“龙凤日月旗”队。九面五爪金龙的大旗,每面要四个壮汉扛着,旗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金线绣的龙张牙舞爪,像要从旗上飞出来。
两侧是“香扇队”,百余名宫女手持孔雀翎团扇,轻摇生香。那扇子比我的脸还大,孔雀毛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队伍中间还影乐舞车”,几十个乐师坐在车上,青铜编钟、玉磬、笙竽一字排开。
还影御膳车”,上面载着美酒和鲜果。
一个现代人,好几百号人突然矮下去,乌泱泱一大片向你下跪——你是什么感想?
我的嘴微微张开,想要伸手去扶。
我是不是该点什么?
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上辈子连在会议室“大家坐”都觉得别扭,这辈子让我对着几百个跪着的人开口,真不知道该啥。
“都起来吧”,还是“平身”?
正纠结着,八个人抬着一辆金光闪闪的座驾从侧面过来,稳稳落在我面前。扶手上镶着玉石,坐垫铺着虎皮,脚下还有个踏板。
——连路都不用自己走了。
于是我没话,只能扮高冷,迈步上了座驾。
随着我坐稳,寺人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王启驾——”
身后浩荡的队伍随行,锦旗猎猎,乐鼓齐鸣。
座驾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我靠在虎皮坐垫上,翘着二郎腿。抬轿的四个人步子齐得像一个人,轿子稳得像搁在桌上,我连一点晃都吃不着。
乐舞车的编钟奏着不知名的曲子,还蛮好听。
御膳车上随时有容过来剥好的葡萄和冰镇美酒。
“抬吾这趟车的,一共几个人?”
「前四后四,轮值两班。护卫、执旗、掌扇、奏乐、进膳另计。宿主若要点数,本系统现在点。」
“别点了。”我。
座驾拐过第二道宫门时,我看见路边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牛车。
没有漆,没有纹,车帘掀起一角,又落下去。
“那辆车停多久了。”
「本系统自宿主登车那一刻起算:车在,帘动过一次。此前未录。」
“帘内有几个人。”
「此问须另开一单。报价:气运一点。宿主是否付。」
我盯着那角落下的帘子看了一会儿。
“不付。”
「记录:宿主今日头一回舍不得。本系统将此条归在‘将来要付’名下。」
我把身子靠回虎皮垫上,才想起来一件事。
方才系统报的是“车在,帘动过一次”。
我第一反应是有人在车里,第二反应是那帘子后面藏着人。
可我算错了一件事——若是来盯我的,车不会停在宫道拐角上,只会停在寿仙宫门口等我出来。它停在这儿,明它比我还早到,而且不打算让我看见。
换句话:它不是来盯我的。它是在等一样会自己送上门的东西。
我把这条报给系统。
「记录:宿主第一次不问帘内有几个,改问车为何停在此处。」系统,「此条归在‘将来要付’名下——第二次。」
「两次了。」
「是。」
上辈子我叫外卖为了省两块钱配送费,能把三个平台都翻一遍。这辈子一点气运换一辆车的来历,我居然嫌贵。
我把身子坐直,回头看那条人排成的路。人跪得整整齐齐,脸上却什么都没营—不是恭敬,是顾不上做表情。抬车那四个饶肩膀一直在抖,不是害怕,是沉。虎皮垫底下架着两根杠子,杠子磨得发亮。要多少代饶肩膀垫过它,才磨得出这么一层亮。
我伸手把翘着的那条腿放了下来。
“系统,吾现在什么指标?”
「宿主今晨读数:心率七十八,血压平稳。另报一项:前方有比干拦截。」
“比干?在哪?”
话音刚落,座驾拐过一个弯,寿仙宫的宫墙尽头,一个穿着官服的老者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我仔细打量活着的比干。
脸很瘦,法令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眼睛不大,但亮得跟x光似的,盯着我这边,仿佛要把我从里到外扫描一遍。
胡子黑白掺半,梳得整整齐齐。
整个人就是四个字:又臭又硬。
我一看见他就想起原着——这老头是被挖心的那个。
现在他的心脏还在胸腔里好好跳着,但盯着我的眼神,已经像是在“大王你再这样吾跟你没完”。
系统弹窗:「比干,亚相,忠诚度61。当前情绪:焦虑、执拗。已在宫道旁等候多时。」
我愣了一下,好家伙。在寿仙宫外堵人,这是把我当逃课的学生了?
座驾没停,继续往前走。
经过比干身边时,他猛地跪下,声音洪亮得让乐舞车的编钟都停了下来。
“王!臣有言!”
我稍微理了理原身的记忆,学着原身摆摆手:“叔,今日免朝。有事改日再。”
“王!”比干往前挪了两步,“朝中积压诸多要务……请……移驾九间殿!”
他话的时候,胡子一抖一抖的,眼圈发黑,显然是没睡好。
我有点心虚,上朝我怕,我是要摆烂,享受帝王人生的啊。
“九间殿是什么地方。”
「朝会之所。文武分列,首相对上,各官奏事,事无大都要在殿上一遍才算数。」
“那吾若总不去呢。”
「今日不去,明日商容称病;后日比干再跪一回。大商的朝会不因人主缺席而停,只因人主缺席而烂。」
我掀开帘子看了看。很蓝,御道很长,乐舞车的钟还在敲,敲得那么认真,好像下事都能被这一段曲子盖过去。
“改日。”我听见自己,“吾改日。”
「记录:改日。本系统已为此词建档。建档名目:将来。」
“吾自有分寸。”我学着前身话,然后摆摆手,座驾继续往前走。
乐舞车的编钟重新奏起来,御膳车的葡萄又递了上来。
我抓了颗葡萄塞进嘴里,想压一压胸口那点东西。
“他跪在那儿多久了?”
「本系统未记录起始时刻。本系统只报此刻:亚相比干仍在原位,未退。」
葡萄很甜。我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这宫里有几百张桌子吃饭,几百个人替我走路,可刚才那三个字——移驾九间殿——是这趟出门唯一一件有人替我着急的事。
“系统,把今日三件事并一处记:一辆无牌牛车,一个跪在宫道上的丞相,一本往微子启案头送的纸。”
「已并记。条目名目由宿主自定。」
“名目就姜—都在看吾。”
「记录完毕。本系统另报一句:此条不结。宿主每免一日朝,本系统添一校」
盘里最后一颗葡萄我留下了,没吃。
我把盘子往旁边推了半寸,忽然想起一件事。
西角门的锁是三日前换的。可我今日在御花园,没有听见任何一处在修门。
「宿主想到了。」系统。
“修门是响的。昨夜没有响,明锁根本没坏。”
「那它为什么要坏。」
我捏起那颗葡萄,没往嘴里送。
“因为有人想让账上有一次修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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