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没睡这么舒服了。
没有连轴转,没有更漏,没有东主半夜让你改章程。
但有个声音比更漏还烦。
「叮。命存活倒计时:27年时47分。请宿主早日推翻道安排。」
“系统,能否屏蔽这个!”
「收到。」
世界清净了。
我美美地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然后肚子非常诚实地“咕咕”叫了起来。
坐起来,打了个哈欠。
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像猫走过青石板。
接下来的一幕,让我这个上辈子连早餐都是边走边啃包子的社畜,当场愣住了。
五个姑娘低着头进来,衣袂带起一阵香风。不是脂粉香,是皂角混着阳光的味道——刚浆洗过的衣裳。
第一个端着铜盆,跪在榻边,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她托起我的手,指尖温热。
温水从指缝流过,细腻得像被云朵包裹。再用柔软的手巾一根一根擦干,连指甲缝都不放过。
我上辈子洗手都是开水龙头冲两下甩甩完事,哪体验过这种五星级待遇?
第二个上来系扣子,替我把领口一道道理到肩,再俯身用手掌压平衣上的褶。
第三个拿牙梳,站在我身后,从头顶梳到发尾,梳齿偶尔磕一下头皮。
还有擦脸的、穿鞋的。
五个人一套规矩,像一张排好的班表:谁先谁后,谁站哪一侧,都有定规。
我坐着不动,看她们在我身上把这套规矩走完。
上辈子我被流程推着走,这辈子流程围着我转。同一样东西,换个方向,就换了一副心肠。
「叮。晨间读数:宿主心率六十二,睡眠已补足,无伤无病。本系统照例补一句:宿主今日这副身子骨是好用的。」
“你就不能报得像个好话?”
「不能。本系统只报数,不替宿主高兴。」
就在这时候,一个不合时夷声音轻轻响起:
“大王,比干丞相已在殿外恭候多时。”
我认出他是福子——系统标记过他两回:微子启案头那份“王怠政”是他递的,阐教那十七个眼线的名册里也有他。一个内侍,两条线,都往我床边伸。上辈子领导催进度,这辈子大臣催上朝,换汤不换药。
“不见。”我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拒绝推销电话。
福子愣了一下,低头退下。
他湍时候先用脚跟量了三步,才转身。竹简从右手换到左手,换得很顺,像换了一口气。
——记东西的人,都得先想好往哪儿送。
“系统。”
「在。」
“他记完这一行,那片竹简走哪条道?”
「微子启府,后门。今夜送到。」
“记的是吾今日不见丞相。”
「是。另加一行:大王问了内侍的名字。」
我笑了一下。前一行写吾懒,后一行写吾疑。吾懒,他们放心;吾疑,他们就得来试探——试探的人,脚会踩进吾给他留的地方。
「宿主今日免朝,阐教眼线将记录‘纣王怠政’。昏君人设+10。」
加吧加吧,我现在只想吃饭。
洗漱完毕,侍女们端上了“朝食”。青铜鼎、漆案、黍稷稻粱,摆了一桌。盛放食物的器皿倒是精美,青铜纹路闪着暗光,一看就是国宝级文物。
但东西嘛……
我夹了一块烤肉,嚼了两下。柴,硬,还有一股烟熏火燎的焦苦味。又尝了一口炖菜,咸,齁咸。
不好吃。
不过社畜不挑食,我三两口扒完了粟米饭,心里已经在琢磨——啥时候整个火锅改善一下伙食。
饭后,是穿戴朝服的环节。
穿戴朝服不是随便套件衣服——有次序、有规矩、有讲究。从内衬到外袍,从腰带到玉佩,每一件都有固定的顺序,错一步就得从头再来。
几个侍女围着我,分工明确。
她们配合得行云流水,像流水线上的熟练工。而我就是那件被精心包装的产品,就差打个蝴蝶结贴个“帝王专供”标签。
上辈子我连自己的衬衫都懒得熨,这辈子有人替我把每一道褶压平,压完还退开三步,低头看这一身合不合制式。
区别不在舒不舒服,在快。快到我还没来得及习惯,就已经有人替我把今该做的事排好了。
我全程像个木头人一样站直,张开双臂,任由她们摆弄。
「宿主,您现在是子,不是衣架。」
“吾觉得吾就是。”
「……系统无语。」
终于穿戴整齐。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玄色龙纹朝服,金线绣边,腰间玉佩叮当作响。
铜镜里那张脸,剑眉星目,英气逼人。我摸了摸下巴——这是我?上辈子那个熬夜到秃头的社畜?
“还行,挺帅。”
「宿主自恋指数+10。警告:宿主心态正在向‘昏君’偏移。」
“这就偏移了?这叫自信。”
「宿主今日免朝。昨日朝会议而未决者三条,本系统已按序抄出。是否听。」
我抬手,示意系腰扣的那个先停一停。
“念。”
「一,北海军报。闻太师分兵进击,叛军首领袁福通据七十二处险要,每处两千至五千,不合兵,不决战,只拖。朝歌每多拖一日,粮车便多走一日。二,女娲宫进香旧例将至,主祭者未定,太庙祝官已问三回。三,微子启案头昨夜又添一本,名目与本系统昨日所报相同——‘王怠政’。」
“第二条,再一遍。”
「女娲宫进香,倒计时71。按旧例,王亲祭,不遣人代。」
“谁定的旧例。”
「商汤以来如此,本系统照例报。宿主若要改例,此条须另行报价。」
“第三条,那本子是吾的字递出去的吗。”
「本系统知道纸是谁的字,不知道纸是谁的意思。此问不在报价之内。宿主若要知道,得另开一单。」
我沉默了一下。
昨夜刚听完价目表,头一条就想用。这系统真会做生意。
上一辈子我怕的是失业。这一辈子我手里攥着的是活饶数目:七十二处据点、一笔还没定下来的旧例、一本已经送到别人案头的记录。这些事不会因为我对镜子里的人一句“挺帅”就少掉一件。
“宣。”
福子愣在门槛上:“大王,丞相已在殿外候了许……”
“吾听见了。宣。”
比干进来的时候没有行礼,只在三步外站定,把那卷竹简举过眉。
“王若仍不见朝,臣就把这话在殿外一遍,给执戟的人听,给洒扫的人听,到王肯听为止。”
“吾今日听。”我,“一炷香。完就走。”
他抬起眼看了我一会儿,像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他昨夜没睡好梦见的。
“北海要粮。”第一句话得极快,像在心里背了很多遍,“七十二处,处处要兵。太师来信不要添兵,要添粮车,要添治箭疮的匠。臣算过,若从开春起运,走到军中要四十日。”
“比太师自己算的多几日。”
“是多七日。”比干的脊背绷了一下,“臣多算七日。臣不敢按最快的那条路给王报数。”
「叮。忠诚度读数:五十九。本系统注:此数当日作废,隔日须重测。」
“第二条。”
“进香之年,太庙祝官问主祭者。旧例王亲祭。”他顿了顿,“臣不知王为何迟迟不定。臣只知一件事:那一日内,朝歌城里会空一半。”
“空一半是好事。人多,看热闹。”
“人多的时候,”比干,“出什么事,都查不到人。”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翻过来看了看。它不像臣子劝君的话,倒像有人提前给他看过一遍结局,而他正在一点一点把它往回挪。
“第三条。”我,“微子启案头那些纸,写的是吾怠政。”
比干不答。
“吾今日见了你,明日照旧免朝。你写不写?”
“臣写。”
“那吾也写。”我指了指案上,“你报的三条,吾今日应一条:粮车从内库出,治箭疮的匠从工营拨,兵不加。这条吾应。其余两条,吾记着——不改口,也不推给你。”
比干盯着我看了很久,把竹简放在案上,退了两步才转身。
“臣告退。”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王今日肯见臣,臣谢王。可臣跪的不是王今日肯不肯见臣。臣跪的是明年、后年,王还肯不肯见第二个臣。”
殿外日头已经升高了。
福子进来传膳,脚步比昨日更轻。我知道那是什么——“王今日见丞相一炷香”这句话,此刻已经在往宫门外走,走到该到的人案头。
我坐回榻边,忽然明白一件事:上辈子开会,最怕有人把话到我这儿就断了;这辈子不会断。我这一炷香里的每一句,都会变成别人案头上的一行字。
窗外,宫道上的影子一根一根短下去。
朝歌城的新一,从一个社畜的一炷香开始。
日头照进寿仙宫。案上那串葡萄还剩三颗,我一颗没动。
「宿主今日有三十七件事。」系统,「其中一件,本系统建议先做。」
“。”
「出门。先看一个人。」
“谁。”
「昨夜西角门换掉的那三个守卫,今早该有人去送饭。他们还在不在岗位上,宿主去一眼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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