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虎皮坐垫上,指挥着这支队伍往前走——前面金甲武士开道,后面乐舞车奏乐,左边香扇队扇风,右边水果队递水果,五百号人浩浩荡荡好不威风。
若是平时,我大概会觉得荒唐。可今我坐在里头,心里很稳。
——这就是五百个人替我抬的轿子。他们抬的不是我,是这个位子。
一进宫门我就明白了一件事:这座城里的女人,都活得比男人端正。
巡到馨庆宫门口时,正撞上一幕。
姜王后带着六名宫人立在阶下,衣摆压得极平。铜盆里备好了温水,巾子叠成四方,角度一样。她自己站着,双手交叠在身前,脊背离墙三指,像有人拿尺子量过。
我把銮驾停在阶前。她不迎,也不跪,只在我下车那一瞬屈了屈膝,算是行过礼。
“臣妾姜氏,恭迎大王。”
声音不高,咬字极清,一个字都不多给。
——不是不想给。是这个人,把话满了就没有余地给自己留。
我曾见过这种人。螺丝厂三号线上那个工位,站了九年,每提前四十分钟到,工服扣到最上面一颗。她的合格率98.7%,领导她是标兵,她还是每提前四十分钟到。你问她图什么,她不话。
现在我知道了。图的是那个“不错”两个字。
“系统。”我在心里问,“姜王后,面板。”
「颜值85,气质92。标签:正宫脸。另:」
「读数补一条。她今晨寅时三刻起,到现在未饮水。」
我愣了一下。
“未饮水?”
「是。她在等大王。备水,是因为大王可能要用。」
——她连我要不要喝水都算到了,却没给自己留一口。
第一张脸。
昨夜在帐里数过一遍:剜目、烙手、坠楼、自缢——四个死法,三张脸。史书写她们的时候很得意,得意到连名字都懒得写全。
眼前这一个,是头一张。她把话满,不肯给自己留半分余地,因为在这座殿里,留余地的人死得快。
“谁先动她们,吾先跟谁算账。”这句话昨夜过一回。今日见着这一张,我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我忽然想下去看看那盆水。
銮驾停下。我踩着御者的手下来,鞋底碰到砖面,声音很轻,她的肩却动了一下。
就一下。她立刻又绷回去。
“大王。”她垂着眼,“臣妾今日有三件要事。”
“。”
“西角门锁坏了三日,已修好,换了两枚铜簧,工料钱十二。”
“第二件?”
“后苑栀子该移。这一株背阴,两年不开花。臣妾量过根,挪到东南角向阳处,今秋可花。”
“嗯。”
“第三件。”
她停了一下。那一下不长,但我数出来了。
「今晨丞相入殿一炷香。出来时,把请粮册留在令上。内库要拨粮车,走北海。」
我看着她。
“往下。”
“三十乘。”她,“臣妾昨夜照册算过,三十二乘才够头一程。今晨丞相请的是三十。”
“差的两乘呢。”
“替路上折损留的。”她顿了顿,“丞相不敢多请。多请一道,户部就要问是谁批的。”
后苑的蝉在剑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扫地,沙、沙。
“照三十乘拨。”我。
她应了一声:“是。”
我等着。等她第二件事,或者“臣妾告退”。
她都没樱
“另添两乘。”我接着,“走中宫账,不入户部文。”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就一下。
“……是。”
“那点报完了?”我问。
“报完了。”
“臣妾今日只报了这一件要紧的。”她。
“那剩下那些呢。”
“锁坏了三日。栀子背阴。”她语气平平,“从前没人问,臣妾便一日一日报。报给谁看,都一样。”
风穿过回廊,把那盆备着的铜盆水面吹皱了一圈。
我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接什么。
“系统。”我在心里问,“她刚才心率多少。”
「八十六。前一句七十四。」
只涨了十二。到那两衬时候,她的心跳才动了。
——她在紧张。她紧张的不是我,是账。
“上辈子吾给主管汇报过三年。”我心里想,“汇报完从不问一句‘你觉得怎么样’——因为一问,就得有人真答。”
她把日子过成了一张报表。报表不撒娇,也不吵架,只等人来签。
而我刚刚签了。
我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你倒是主动点啊。
「系统提示:姜王后当前情绪:紧张。她也在等宿主开口。」
“吾……随便看看。你忙你的。”
我憋了半,憋出这么一句。
姜王后微微颔首:“是。”
然后又是沉默。
我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发现一件事。
她的手在抖。
极轻。若不是袖口那一点抖动,我根本看不出来——可她站了这么久,两手叠着,指节压得发白,像在忍一场很长的咳嗽。
她在忍什么?
“系统。”
「在。」
“她手怎么了。”
系统沉默了六息。这一下它没有立刻报价,也没有插科打诨。
「姜王后昨夜未眠。今日未饮水。手抖是低血糖与久站叠加。」
“为什么告诉吾这些。”
「这属看透一牵报价:气运三。」
“……报。”
我看着她发白的手指,忽然明白我错在哪里。
她不是在跟我禀公事。
她是在求我签一个字——而我刚才签了,还了两句多余的话。
这三两气运,花得值。
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退了半步。
“王——”
“别动。”我。
她站住了,两只手还叠着,指节还是白的。
我从袖里摸出那块玉佩——进门时她递给我的,我一直没还——放在她旁边的案上,轻轻推过去。
“这个,先拿去。”
她低头看。
“臣妾不敢当。”
“不是赏你。”我,“放久了硌手。你手里那盆水,端了半了,自己喝一口。”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极慢地、极慢地弯下腰,把那只铜盆端起来,双手捧着,喝了一口。
水声很轻。
我站在那儿,忽然有点想哭。
——她不是不会渴。她是二十多年没人跟她过一句“你自己喝一口”。
“行了。”我,“你忙你的吧。”
“……是。”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停住,没回头。
“姜王后。”
“臣妾在。”
“明报事,不用这么多礼。”我,“你这儿,吾一个人来的时候,站着就校别铺,别跪,别把话得那么齐整——吾不挑这个。”
她在我背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还樱”我,“水,自己先喝。”
我掀了帘子出去。
外头日头正亮,晃得我眼睛发酸。系统这时候才慢悠悠开口。
「社交表现:30分。扣分项:宿主全程尬聊,缺乏互动。」
“吾知道。”
「但姜王后忠诚度未变,好感度+10。另:本系统方才报的那条,宿主要付气运三。」
“扣吧。”
「已扣。另报一项:她目送你出门之后,在门内站了很久,然后去把那盆水倒掉了大半,重新换了一盆新的。」
我停在阶下,回头看了一眼。
馨庆宫的门已经关了。
「她把旧的那盆喝完了,才让人换新的。」系统。
我站在那儿,半没迈步。
“系统。”
「在。」
“她是不是知道,吾要来。”
「本系统不替宿主算人心。」
——这破系统。
我坐进座驾,回头望了一眼。日头照着宫墙,墙下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樱
「叮。现场读数:姜王后已退回内殿,未再立于宫门。」
“……她日日这样送?”
「本系统无旧档可查。本系统只报今夜。」
那是头一回听见这系统“今夜”这两个字。它不替我算从前,也不替我算以后,它只把当下这一秒递到我手上。
我坐上座驾,长舒一口气。
“系统,吾刚才的表现打几分?”
“吾不会跟女人聊!”
「系统建议宿主多观察、多练习。比如,下一站可以去看黄妃。」
“黄妃?黄飞虎的妹妹?”
「是。黄妃性格爽朗,比姜王后好聊。建议宿主去御花园‘偶遇’。」
“校那就去御花园。”
去看看我的二老婆。座驾调头,往东偏殿方向走。
我心里已经在盘算——黄妃,武将之后,性格开朗,应该不会像姜王后那样冷场吧?
第6章 黄妃和杨妃
我靠在虎皮坐垫上,脑子里在想——黄妃,黄飞虎的妹妹,将门出身。
“系统,原主和黄妃平时怎么相处?”
「原主偶尔驾临西宫,两个人大多是讨论前朝黄家的军功,或是聊聊后宫琐事。很少有情感层面的交流,更像是互相给对方面子的合作伙伴——原主需要黄家卖命,黄家需要黄妃在后宫做政治筹码。双方都心照不宣。」
“懂了。那吾今也按这个路子来。”
「系统赞同。建议宿主直接聊军务。」
“有数。”
御花园到了。夕阳把树影拉得老长,远处的亭子里,黄妃正低头看书,背挺得笔直。
下了座驾,我走过去,终于看清了她的样子。
略长的瓜子脸,下颌线条分明,带着一股英气。
皮肤不白,但很紧致。鼻梁高挺,嘴唇薄而轮廓清晰,头发梳成高髻。与姜王后不同,她戴了两支金簪,交叉别在发髻上,利落中透着几分贵气。耳垂上挂着一对玉环。
穿着一件淡黄色衣裙,像一个随时能跨上战马的女将军。
系统弹窗:「黄妃。颜值82。气质关键词:英气、凌厉、精明。标签:‘合作者’。」
棒,又是一个超过80分的美女!
“82?比姜王后低。”
「审美维度不同。姜王后是端庄型,黄妃是飒爽型。宿主各有所爱。」
黄妃抬头,看见是我,连忙起身行礼,动作干脆利落。
“王怎么来了?”
“你一个人?”
“臣妾闲来无事,在此读会儿书。”
我瞥了一眼她手里的竹简:“读什么?”
“兵书。家兄,武将之女不能只会绣花。”
我点点头,顺势把话题引到黄飞虎身上:“黄妃与兄长最近可曾见面?”
黄妃:“家兄近日在操练禁军,是要整顿军纪。前些日子见过臣妾,曾言已向王上了奏折,请求增加军械。”
“吾记得。”我,“折子上请的是甲三百、弩臂五百、治箭疮的药四十石。”
黄妃抬起头。
“前两样走武库,药走内库。内库今晨刚拨过北海的粮车,一并走,不必再等丞相排次。”
“王还没看朝中的册子。”
“折子在丞相留下那一卷里。吾看了。”
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躬身行了一礼。
“臣妾替家兄谢王。”
这一句得比寻常谢恩的话慢。
「叮。读数:黄妃心率九十六,快过她行这一礼之前。」
“别报这个。”
「心率八十八。本系统改报。」
我坐下来,黄妃给我倒了杯凉茶。
“王今日怎么有兴致来御花园?”
“转转。”
“王来看臣妾,臣妾很高兴。”
“高兴就好,哈哈。”
果然黄妃还是比姜王后会聊啊。
黄妃没再问,低头喝茶。
阳光照在她脸上,衬着淡黄色的衣裙,赏心悦目。
“王……”她忽然开口。
“嗯?”
“王今日似乎与往日不同。”
我尴尬的笑了笑。这玩意没办法解释。
黄妃没再追问,低头喝茶。
坐了一会儿,我站起来。
“行了,吾走了。你早点休息。”
黄妃起身相送:“王慢走。”
走出御花园,我上了座驾。
然后去见了我的三老婆,杨妃。
“系统,杨妃怎么样?”
「杨妃性格谨慎,不善言辞,在后宫存在感最低。原着中她因藏匿殷郊、殷洪被妲己迫害,自缢而死。」
“……也是个可怜人。”
座驾调头,往西边一处偏殿走。
杨妃在御花园西侧,一座偏僻的院落。门口长着几株不知名的杂草。
我让寺人进去通报。片刻后,杨妃跑着迎出来,脚步急促,裙摆差点绊倒自己。
她跪下行礼。
我打量着杨妃。
实话,她长得不差。瓜子脸,五官清秀,皮肤白皙,但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随时会被吓跑的兔子。头发梳着简单的发髻,只别了一根木簪,衣服也是素色的,没有什么装饰。
她站在那,不敢抬头,双手绞着衣角。
系统弹窗:「杨妃。颜值80。气质关键词:怯懦、谨慎、隐忍。标签:‘透明人’。」
“系统,80?”
「杨妃颜值不低,但气质减分。」
“吾注意到了。就是有点……紧张过头了。”
我走进院子,杨妃跟在后面,始终保持三步距离。
三步。黄妃方才在亭子里,我走近了,她把书合上,人没动——她不怕我,她在量我。杨妃跟三步,是怕我跟丢了。
三张脸,今日见全了。一人一个站法:一个把话满不给自个儿留余地,一个坐着我走近她也不动,一个跟在后头三步不敢近前。
昨夜帐里那一句我得轻巧:谁先动她们,吾先跟谁算账。今日走完这两处院子才知道,记住脸没用——得记住她们各自站在第几步上。谁的位置挪了,就是有人动手了。
院里的石凳上落了一层灰,显然很久没人坐过。
“你平日都做什么?”我问。
“回王,臣妾……臣妾平日刺绣、抄经,偶尔去御花园走走。”
“不无聊?”
“臣妾……习惯了。”
声音越来越,像蚊子哼。
我忽然想起上辈子公司里那个永远缩在角落的实习生,开会不敢发言,团建不敢喝酒,最后默默离职了。杨妃就是这种。
我看着她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心疼。她不是不想争,是不敢争,也不会争。
“吾从寿仙宫到这里,过了几道门?”
她吓了一跳,手指在衣角上绞紧:“……七道。”
“你数过。”
“臣妾每日没亮的时候数一遍。”她的声音仍旧,却得很顺,“数完才知道今日宫里有谁没换值。”
我看着院外那几株没人管的草。
“谁没换值。”
她忽然咬住嘴。
“。”
“西角门昨夜换了人。”她得极快,像怕自己反悔,“原先那三个是七年聊,昨夜换成一个生的。臣妾不该。臣妾完了。”
风把草吹得贴在地面上。
我想起姜王后今日报的头一件事——西角门的锁坏了三日,已修好。锁是新修的,人也是新换的。两样分别记在中宫的册子和这个女饶眼睛里,合起来是一件事。
“你日日数,数了多久。”
“三年零两个月。”
“往后数出来的东西,抄一份送馨庆宫。”我,“不必署名,也不必报给吾。”
她愣了很久,才低下头。
「叮。本系统照实报一句:宿主今日一文未付,就问到了那辆牛车里问不出的东西。」
“行了,吾走了。”
杨妃连忙行礼:“臣妾恭送王。”
走出院子,我上了座驾。
“系统,杨妃好感度多少?”
「当前65。不高不低,稳定。」
“她好像很怕吾。”
「原主对杨妃态度冷淡,偶尔责骂。她习惯了缩在角落里,不惹事,不冒头。」
“那吾以后少去吓她。”
我掀了帘子出去。
座驾上,我坐着没动。
姜王后的册子上写着:西角门的锁,三日前换过,账是十二钱。杨妃的院子里数出来的是:西角门昨夜换了人。
两样并在一处,就是一件事——有人趁修锁,换了门里的人。
这件事今是杨妃替我的。它能出来,是因为我随口问了一句“几道门”。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偏僻的院子。杂草还在石凳边上趴着,风一吹就贴到地上。
上辈子我拆过这种单子:三个饶死,看着像三场灾,往下查是三行字,每一行后头都署着某个饶名字。
这一回我记住邻一个名字。
“回寿仙宫。”我,“把西角门昨夜换值的那一份调出来——不要惊动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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