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悄悄爬起来,凑到窗户边,掀开一角窗帘往外看。
月光很亮,把院子照得一片惨白。
院子里空无一人。
但就在我准备缩回头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院子角落那口废弃多年的老水井边上,放着一样东西——是我爹白干活穿的那双旧胶鞋。
鞋底沾满了湿漉漉的、黑黄色的泥巴。
可最近都是大晴,地里干得裂口子,哪来的泥巴?
我心里发毛,躺回炕上,一夜无眠。
翠在我旁边蜷缩着,似乎睡得很沉,但她的身体,一直在微微发抖。
第二,我留了个心眼,趁我爹不注意,去看了看那口老井。
井口被一块厚实的石板盖着,石板上落满了灰和枯叶,看上去很久没人动过了。
但我注意到,石板边缘,有几个模糊的、带着泥渍的手指印,像是有人试图推开它。
恐惧像藤蔓一样在我心里疯长。
我爹,翠,红绳,夜半脚步声,还有那口古怪的老井……这一切都透着一股邪气。
我必须弄清楚怎么回事。
我想到了张婶。她是媒人,她肯定知道些什么。
我找了个借口去邻村,绕道去了张婶家。张婶看到我,脸色变了一下,眼神躲闪。
“强子啊,咋有空来了?翠那姑娘还行吧?”她干笑着招呼我。
我直接开门见山:“张婶,你跟我实话,翠到底什么来头?那红绳又是怎么回事?我爹他……他变得很奇怪。”
张婶的脸瞬间白了,手里的簸箕差点掉地上。
她慌忙把我拉进屋里,关上门,压低声音:“强子,你别问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必须知道!”我抓住她的胳膊,“张婶,我求你了,我现在每晚上都睡不着觉!我感觉我要疯了!”
张婶看着我通红的眼睛,犹豫了很久,才重重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
“那姑娘……翠……她不是白石村的。”
张婶的声音发抖,“是……是你爹不知从哪儿弄来的……”
“弄来的?”我脑子文一声。
“具体我也不清楚,你爹那找到我,塞给我一笔钱,让我以媒的名义把翠领到你家,还教我那么……那红绳,也是他给我的。”
张婶咽了口唾沫,“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哪有姑娘家不要彩礼还倒贴的?但……但你爹那样子,很吓人,他要是我不照做,就……就让我家不得安宁。我……我也不敢多问啊!”
“那红绳呢?那红绳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张婶拼命摇头,“但你爹过,那绳子……连着命呢……不能断,断了……要出大事!”
连着命?谁的命?
我失魂落魄地离开张婶家。心里的疑团不仅没解开,反而更大了。我爹“弄来”的翠?他用红绳连着谁的命?
回去的路上,经过村头那棵据有几百年的老槐树。
树下坐着几个乘凉的老头,正在闲聊。我本来没心思听,但一个词飘进了我的耳朵。
“……老李家那口井……”
我立刻停下脚步,假装系鞋带,竖起了耳朵。
一个牙都快掉光的老头:“……邪性得很呐,当年李老根他太爷爷,好像就是在那井里淹死的……”
另一个老头接口:“可不嘛,听是因为娶了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后来那女人跑了,他想不开就……唉,都是老黄历了。”
“他们家啊,跟那口井犯冲……李老根他爹,也就是强子他爷爷,后来不是用石板把那井封了吗?是镇邪……”
井……淹死的太爷爷……来历不明的女人……镇邪……
我好像抓住了一点什么,但又串联不起来。难道我爹现在的行为,跟祖上的事情有关?
晚上回到家,我爹破荒地炖了只鸡,还倒了酒,脸上红光满面。
翠还是低着头,默默吃饭,手腕上的红绳在灯光下刺眼地红。
我爹给我倒了杯酒,笑着:“强子,来,陪爹喝点。咱家……有后了。”
我一愣:“有后?啥意思?”
我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翠的肚子:“翠有了。”
“什么?!”我手里的筷子掉了。我跟翠根本没同过房!她怎么可能有?
翠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惊恐地看着我爹,又看看我,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想什么,却不出来。
我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猛地一拍桌子:“有了就是有了!这是喜事!你这是什么表情!”
他盯着翠,眼神冰冷:“把饭吃了,回屋歇着去!”
翠吓得浑身一抖,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碗里,机械地往嘴里扒着饭。
我看着这一幕,浑身冰凉。一个可怕的、荒谬的念头在我脑海里浮现。
这红绳连着的,恐怕不是我和翠的姻缘。
接下来的日子,对我来如同炼狱。
我爹对外宣布了翠“有喜”的消息,村里人纷纷道贺,都我爹终于要抱上孙子了。
只有我知道,这“喜讯”背后是多么的肮脏和恐怖。
翠的肚子,真的开始微微隆起了。这速度快得诡异。
她变得更加沉默,眼神彻底失去了光彩,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娃娃。
她手腕上的红绳,颜色似乎更加鲜艳了,红得发黑。
我爹则像呵护什么绝世珍宝一样呵护着她,不让她干一点重活,每变着法子给她弄吃的。
但他看她的眼神,那种混合着占英贪婪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狂热,让我不寒而栗。
我试图接近翠,想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她一看到我靠近,就像见了鬼一样,死死捂住手腕上的红绳,缩到墙角,用那种极度恐惧的眼神看着我。
我快要被逼疯了。
这个家,就像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腐烂的坟墓。
那晚上,我又听到了那沉重的脚步声。
这一次,它不是在院子里,而是在……堂屋里。
咚……咚……咚……
它走得很慢,绕着堂屋中央的桌子,一圈,又一圈。
我憋着一股劲,悄悄下炕,赤着脚,摸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堂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
我看见了我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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