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李家坳,是个藏在山旮旯里的穷村子。
我爹李老根,快六十了,是个闷葫芦,一不了十句话,就知道闷头种他那几亩山地。
我,李强,二十八了,在村里属于标准的老光棍。
没办法,村里稍微有点姿色、有点门路的姑娘,都往外跑了,谁愿意留在这穷沟沟里?
我娘死得早,是我爹又当爹又当妈把我拉扯大。
看着他佝偻的背,花白的头发,我心里不是滋味。
他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我娶上媳妇,给老李家传宗接代。
可这对我来,比登还难。
这晚饭,我爹罕见地倒了半杯散装白酒,抿了一口,哑着嗓子:“强子,爹托你张婶,给你了个媒。”
我一听,差点被嘴里的窝头噎住。
“啥?爹,谁家姑娘还能看上咱家?”
“山那边白石村的,叫翠。”
我爹低着头,用筷子拨拉着碗里的咸菜,“听……人挺老实,就是命苦,爹妈都没了,跟着哥嫂过,嫂子容不下她,想赶紧嫁出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条件这么“合适”的姑娘,怎么会轮到我家?
我试探着问:“那……她没啥毛病吧?”
我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很快又垂下去:“能有什么毛病?就是不爱话。明张婶带她过来相看相看,你收拾利索点。”
第二,我特意穿了件还算干净的中山装,头发也用水抹了抹。
张婶领着翠来的时候,我愣住了。
翠长得……很清秀。
皮肤是山里人少有的白,眼睛很大,水汪汪的,但没什么神采,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穿着一件半新的红格子外套,身子看着有点单薄。
张婶在一旁唾沫横飞地夸:“瞧瞧,多水灵的姑娘!跟强子站一块,郎才女貌!就是性子静,不太爱言语,正好,老根叔你家也安静,般配!”
我爹在一旁搓着手,脸上是许久未见的笑意,一个劲地点头。
我偷偷看翠,她始终没什么表情,像是个精致的木偶。
我问她话,她要么点头,要么摇头,最多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嗯”一声。
张婶把我爹拉到一边,低声:“老根哥,姑娘家那边了,不要彩礼,就图个老实人家。但有个条件……”
“啥条件?”我爹紧张起来。
“得用这个,”张婶从怀里掏出两根细细的红绳,那红绳颜色特别鲜艳,红得像刚流出来的血,“一根系在姑娘手腕上,一根系在强子手腕上,算是……他们那边的习俗,绑住姻缘,永不分离。”
张婶干笑两声,“入洞房前才能解下来。”
我爹愣了一下,看看那红绳,又看看低头不语的翠,犹豫了片刻,还是接了过来。
“成,习俗嘛,依他们。”
就这样,这婚事儿,近乎儿戏般地定下了。
速度快得让我有点反应不过来。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看着翠那张清秀的脸,和我爹那期盼的眼神,我把那点疑虑压了下去。
也许,真是我时来运转了?
婚礼办得很简单,就请了几家近亲。
翠穿着借来的红衣服,拜堂的时候,我感觉到她手腕上那根红绳,冰凉冰凉的。
她全程像个提线木偶,任由张婶和我爹摆布。
晚上,亲戚们散去,破旧的土坯房里只剩下我和翠。
红烛摇曳,映得她脸上有零血色,但还是低着头,不话。
我想起张婶的嘱咐,伸手想去解她手腕上的红绳。
按照规矩,这该由新郎来解。
我的手刚碰到那红绳,翠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兔子,一下子把手缩了回去,藏在身后。
她抬起头,第一次直直地看着我,那双大眼睛里,不再是空洞,而是充满了……恐惧?
她死死地攥着手腕上的红绳,嘴唇哆嗦着,拼命摇头。
我僵在那里,不知所措。“翠?你……你怎么了?得把这绳子解了……”
她还是拼命摇头,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我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我爹的咳嗽声:“强子,不早了,歇着吧。”
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看着浑身发抖的翠,又看看门外我爹的影子,心里乱成一团麻。
最终,我叹了口气:“协…行吧,那就不解了。睡吧。”
我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我睡在炕的这头,翠蜷缩在炕的那头,中间仿佛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
我能听到她细微的、压抑的啜泣声,还有她手腕上那根红绳,在寂静中,似乎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翠就这么在我家住下了。
她确实“老实”得过分,每不亮就起来,做饭、喂鸡、收拾屋子,手脚麻利,但就是不话。
我跟她话,她要么点头摇头,要么就用那种恐惧的眼神看着我,仿佛我是什么洪水猛兽。
更怪的是我爹。
自从结婚后,他像变了个人。
以前总是愁眉苦脸,现在脸上总带着一种……诡异的满足福
他看翠的眼神,不像公公看儿媳,倒像是……欣赏一件好不容易到手的宝贝。
而且,他变得特别在意那两根红绳。
每早上,他都要检查我和翠手腕上的红绳还在不在。
看到红绳完好无损,他就会点点头,露出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笑容。
有一次我下地干活,不心被树枝挂了一下,手腕上的红绳差点扯断。
晚上回家,我爹发现红绳有磨损,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怎么弄的?!”他低吼着,眼睛死死盯着那根红绳。
我被他吓住了,结结巴巴地解释了原因。
他没话,转身回屋,拿来了另一根一模一样的、颜色鲜艳的红绳,不由分地把旧的那根换了下来,把新的紧紧系在我手腕上。
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这绳子,不能离身,更不能断!记住没!”
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
我看着他眼中那种狂热又诡异的光,心里寒气直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夜里,怪事开始发生。
我们家的老房子,隔音不好。
以前夜里能听到的,无非是风声、虫鸣、偶尔的狗剑
但现在,我经常在半夜听到一种声音。
像是有人在我们家院子里,轻轻地走路,步伐很慢,很沉。
咚……咚……咚……
那不是我和我爹的脚步声,我爹年纪大了,脚步虚浮;我更年轻,脚步利落。
这个脚步声,带着一种粘滞感,好像脚上沾满了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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