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那身黑色的、像是寿衣一样的旧衣服(我以前从没见他穿过),直挺挺地站在堂屋中央。
他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梦游。
而他手腕上,那根原本系着的红绳,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更粗的、同样鲜红如血的绳子,一端系在他的手腕上,另一端……
另一端,延伸向黑暗里,绷得笔直,仿佛在拖着什么东西。
他在堂屋里绕着圈子,脚步沉重而粘滞,就像我夜里听到的那样。
他不是在走路,他是在……拖着什么无形的东西在走!
他在进行某种仪式!
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退回炕上,用被子蒙住头,浑身冷汗淋漓。
规则,我们家的规则,根本不是什么红绳不能断!
而是我爹在用这红绳,进行着某种邪恶的、我无法理解的勾当!
翠,不过是这个勾当里的一个祭品!
我必须打破这个规则!我必须救翠,也是救我自己!
第二,我趁我爹出门,鼓足勇气,再次试图接近翠。
我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翠,你别怕,我帮你把这该死的绳子剪断!”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
翠看到我手里的剪刀,非但没有放松,反而露出了极度的惊恐,她“啊啊”地叫着,拼命往后退,把手腕藏到身后。
“你别过来!求求你!不能剪!不能!”
她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而尖利,“断了……断了都会死!你爹……还迎…还有井里的……”
井里的?井里有什么?
我愣住了。就在这一瞬间,我爹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口,他脸色铁青,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你想干什么!”他怒吼一声,冲过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剪刀,狠狠扔到院子里。
然后他反手一巴掌抽在我脸上,打得我眼冒金星。
“你想害死我们全家吗!你这个逆子!”
他揪住我的衣领,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这绳子连着咱李家的根!断了,咱李家就绝后了!绝后了!你懂不懂!”
他的力气大得异乎寻常,我被他掐得几乎窒息。
那一刻,我从他疯狂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父亲的影子,只有一种被邪灵附体般的偏执和恐怖。
规则,被他亲手加固了。用暴力和恐惧。
翠的肚子一大起来,大得超出了常理,像一口锅扣在瘦弱的身体上。
她的脸色越来越灰败,眼神彻底死了。
我爹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看我的眼神也充满了戒备和警告。
家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那晚上,狂风暴雨,电闪雷鸣。
翠突然发作了。她躺在炕上,发出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身体剧烈地扭动。
我爹却不慌不忙,他点燃了三炷颜色漆黑的香,插在堂屋的香炉里。
那香燃烧的味道极其刺鼻,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
然后,他拿出了一把锈迹斑斑的、形状古怪的匕首。
“时候到了。”他喃喃自语,脸上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李家有后了……真正的后……”
他拿着匕首,走向在炕上痛苦挣扎的翠。
我再也忍不住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把翠当成祭品!
“爹!你住手!”我冲过去,想拦住他。
我爹猛地回头,在闪电的映照下,他的脸扭曲得如同恶鬼。“滚开!别碍事!”
他一把推开我,力气大得惊人。我撞在墙上,眼冒金星。
就在这时,炕上的翠发出了最后一声绝望的尖叫,随即,声音戛然而止。
几乎同时,我和我爹手腕上的红绳,“啪”地一声,同时断裂了!
那两根鲜红如血的绳子,像被抽走了生命一样,瞬间变得灰暗、干枯,掉在地上,化作了飞灰。
我爹愣住了,他看着自己空空的手腕,发出了不敢置信的嘶吼:“不——!”
轰隆!
一声巨响,不是雷声,而是来自院子!
我们冲出门,借着闪电的光芒,看到那口封着石板的废弃老井,井口那块厚重的石板,竟然从中裂开了!
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气,如同实质般从井口汹涌而出!
那黑气在空中扭曲、凝聚,渐渐形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
看不清面目,只能感觉到一股冰冷、邪恶、充满了无尽怨恨的气息,笼罩了整个院子。
“失败了……还是失败了……”我爹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绝望地喃喃,“老祖宗……您还是不肯……”
那黑气形成的人形,发出镣沉、沙哑,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笑声。
它缓缓地“看”向我爹,又“看”向屋子里。
然后,它像一阵黑色的旋风,冲进了屋子,冲进了翠所在的房间。
紧接着,房间里传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咀嚼和吮吸的声音,伴随着我爹绝望的哭嚎。
我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动弹不得。
过了不知道多久,声音停止了。
黑气从房间里飘了出来,它似乎……凝实了一些。
它掠过瘫软在地的我爹,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飘向了院子外面,消失在茫茫雨夜郑
雨,渐渐了。
我颤抖着,挪到房间门口。
炕上,翠躺在那里,双目圆睁,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她的肚子……瘪了下去。手腕上,空空如也。
而在她身边,放着一个的、用破旧黑布包裹的东西。
我爹像疯了一样爬过来,抢过那个黑布包裹,颤抖着打开。
里面不是什么婴儿。
那是一截已经发黑、干枯的……饶指骨。指骨上,缠着一圈细细的、颜色暗淡的红绳。
我爹抱着那截指骨,发出了如同野兽般的哀嚎。
翠死了。
村里人都她是难产死的,一尸两命。
我爹在办完丧事后,就彻底疯了,整抱着一个黑布包,在村子里游荡,嘴里反复念叨着:“老祖宗……续香火……井……红绳……”
只有我知道那晚上发生了什么。
那口井里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保佑家族的神灵,而是我们李家祖上那个因女人而投井的太爷爷,积攒了百年的怨气!
我爹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邪法,想用红绳和“娶妻”的方式,引导这怨气,为李家延续一个被“加持”过的、扭曲的“后代”。
翠,不过是他选中的容器和祭品。
红绳连接的,是我爹、翠和井中怨灵的“命”。
绳子断了,仪式失败,怨灵反噬,带走了它想要的东西——那个尚未完全成型的“后代”的精气,只留下一截象征着失败和诅咒的指骨。
我离开了李家坳,在外面漂泊。
我以为我摆脱了那场噩梦。
直到一年后,我在另一个城市的工地打工。
工头派我去仓库取材料。仓库很老,很旧,角落里堆满了杂物。
在我弯腰去搬一捆钢筋的时候,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仓库最里面,靠墙的位置。
那里,不知被谁,立了一块半人高的、不规则的石板。
那石板的材质和颜色,和我家老井口上封着的那一块,一模一样。
而就在那块石板的旁边泥地上,清晰地印着几个脚印。
那几个脚印不大,带着湿漉漉的、黑黄色的泥渍。
就像……那晚上之前,出现在我家老井边上的那种。
我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它……或者它们,跟着我来了?
还是,这种基于血脉和贪婪的诅咒,从来就不只存在于李家坳,那口“井”,其实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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