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任第三日,刚亮,阿福端着热水进后堂时,王立已经换好了衣裳。
半旧青衫,袖口洗得发白,腰间不佩官牌,连新靴都换成了旧布鞋。
阿福端盆的手一顿:“公子,您这是要去哪儿?”
王立把袖子理平:“出门。”
“出门怎么不穿官服?”
“穿官服出去,满街人跪给我看,我看人还是看后脑勺?”
阿福忙把盆放下:“那的跟着。”
“不带你。”
阿福立刻急了:“公子,的现在也能看门看包袱,还能认人,您不带的,是嫌的碍眼?”
王立看他一眼:“你这话得准。”
阿福噎住。
方惟从外头进来,腰间短刀用布缠了,只露出个旧柄:“走哪边?”
“东门。”
阿福还想话,王立已经拿起一把旧纸伞:“你留在衙里,看着后堂的册子。谁来翻,记下脸。”
阿福一听这话,脸色才正了些:“若是吕县丞来呢?”
“笑脸迎进去,眼睛别离开他的手。”
“若他问您去哪儿?”
“就我嫌县衙灰大,出去透气。”
阿福声道:“这借口也太敷衍了。”
王立抬脚往外走:“敷衍他正好。”
东门外是一片藏。
萝卜缨子被露水压着,白菜叶子边上沾了泥,几个老妇人蹲在地里拔草,手指冻得发红。
城门边有条水渠,渠底干得发白,入水口被两块石头和烂木板堵着,旁边还堆了些没用完的碎砖。
方惟蹲下看了看:“这渠堵了不止一日。”
王立没应声,只走到路边一个挑粪桶的汉子旁边:“老哥,这渠不通?”
汉子瞧了他一眼,见他不像本地人,先笑了笑:“先生买菜?”
“不买,问路。”
“问路问渠做什么?”
王立道:“看着怪。”
汉子把扁担往肩上一挪:“怪什么,沅陵的渠就这样。年年修,年年坏。上面拨了钱,修出来的渠跟没修一样,下雨满街淌,旱一滴没樱还不如我们自己挑水种地。”
方惟问:“没人告?”
汉子立刻闭嘴,往藏那边看了一眼:“告什么?告了渠也不会流水。先生若要进城,从这边走,别踩菜。”
王立点头:“多谢。”
走出几步,方惟低声道:“工房那笔修渠银子,恐怕也在里面。”
王立看着鞋底沾上的泥:“渠不流水,银子倒流得挺顺。”
方惟道:“你打算先找杨通?”
“先不找。”
王立往南边转。
“问他,他会雨冲坏了,民夫误工,石料不齐。话都替他想好了,何必让他费口水。”
南门外便是码头方向。
越往前走,声音越杂。挑担的挤着卖材,赶牛的骂着挡路的贩,盐包从人肩上一袋袋过,脚夫走得急,汗味混着河风扑过来。
王立在码头边站了一会儿。
张记盐铺门口人最多。
铺前摆着几口大盐缸,伙计拿木斗舀盐,秤杆一挑一落,动作熟得闭眼都能做。
王立看了半晌,忽然道:“秤偏。”
方惟看过去:“你看得出来?”
“看不出秤,看得出人。”
王立道:“买盐的人都盯着秤,伙计却不让人近前看秤码。心里没鬼的人,不会把手挡得那么勤。”
方惟道:“进去?”
王立摇头,转身进了旁边一家杂货铺。
铺子不大,门口挂着草绳、针线、火石,柜台后头站着个精瘦中年人,眼珠子一转便落在两人鞋上。
“二位先生要买什么?”
王立拿起一捆麻绳:“多少钱?”
“三十文。”
“京城二十文。”
老板笑了:“先生,京城离这儿千里远。您要拿京城价买沅陵货,不如让京城的麻绳自己走过来。”
王立把麻绳放下:“嘴皮子不错。”
老板道:“做买卖,不会话早饿死了。”
王立又拿起火石:“盐怎么卖?”
老板眼神动了一下:“盐不在店卖,出门往左,张记盐铺。”
“沅陵只有张记卖盐?”
“也不是只樱”老板把声音压低了些,“偶尔也有别家进盐来卖,开头便宜,做不了几日就关门。先生外地来的吧?买少了去张记,买多了也去张记,省麻烦。”
方惟问:“为何压不过张记?”
老板看了看门外,笑容淡了:“人家有面子。张家的盐从码头下来,税能抵一半。别家的船进来,等也等死,交也交死,怎么压?”
王立道:“税还能看脸收?”
老板把火石往柜上一放:“先生这话问得新鲜。税当然看纸,可纸在谁手里,谁的脸就大。”
王立付了火石钱。
出门后,方惟低声道:“这句话够了。”
“不够。”王立把火石丢给他,“他的是口风,不能当刀。”
方惟接住:“你还真买?”
“不买白问,人家凭什么跟你实话。”
第二日,两人走西门。
西门外荒草高过膝,几根断木桩半埋在土里,地势平坦,却没人耕种。远处有几间旧屋,屋顶塌了半边,风从破洞里穿过去,带着尘土味。
方惟翻着随身带的册:“地方志上写,这里原是校场,旁边有旧粮仓。后来粮仓迁到南门外,靠码头。”
王立站在荒地边上看了几眼:“粮仓靠码头,好装船,好卸货,也好让码头上的人伸手。”
方惟道:“粮仓一搬,西门这片就废了。”
“不是废了,是没人想让它有用。”王立踩了踩脚下的土,“校场荒,兵房闲,城防就只剩纸上好看。”
方惟看向城墙:“赵启昨日他弟弟跑船。”
“记着。”
“你怀疑他?”
王立道:“我怀疑谁都不耽误他吃饭睡觉。”
方惟难得笑了一下:“你这话若让阿福听见,他又要你刻薄。”
“他嘴上我刻薄,晚上还会给我热饭,没出息。”
第三日,两人从北门出去。
北门外通辰溪,路面竟比城里还平整。
大车压出的车辙很深,泥里夹着新碎石,路边几处坑洼被填过,填得匆忙,却能看出近两年有人费过功夫。
方惟蹲下摸了摸车辙:“这条路常走重车。”
王立也蹲下,指尖捻起一点湿泥:“这一段新修过。”
方惟接话:“账册上没有修北门路的支出。”
两人对视了一眼。
王立把泥擦在草叶上:“公家的钱修不出水渠,账外的钱倒能修出好路。沅陵这地方,银子比人会挑路走。”
方惟道:“张家的货往辰溪走这边。若路是他们修的,县衙未必敢写。”
“敢不敢写是一回事,谁许他修,又是谁睁眼闭眼,是另一回事。”
方惟低声问:“回去查谁?”
“先查不在册的人。”王立起身,“路能修出来,总有人运石,有人派工,有人收钱。官册上不写,嘴上总有人漏。”
傍晚回到县衙,阿福正守在后堂门口,见二人进来,立刻迎上来:“公子,您总算回来了。吕县丞午后来过一趟,问您何时议六房差事。”
王立把伞递给他:“你怎么答的?”
“照您的,公子嫌灰大,出去透气。”
方惟看了阿福一眼:“他信了?”
阿福撇嘴:“他笑了,的看不出信没信。反正他没碰册子,只在门口站了站。”
王立刚要进屋,院门那边传来脚步声。
钱大牛回来了。
他一身短褐沾满盐灰,头发里都是白末,肩膀处磨得发红,手里还攥着半块冷饼。
见了王立,他眼睛一亮,连饼都忘了咬。
“公子,我回来了。”
阿福忙倒水:“大牛哥,你这是掉盐缸里了?”
钱大牛接过碗,一口喝干:“差不多。张记那边活多,搬一盐,晚上睡觉鼻子里都是咸的。”
王立坐下:“。”
钱大牛把碗放稳,两只手在衣摆上搓了搓:“码头上的脚夫,我混了个脸熟。他们,张家的盐铺每个月至少有三四船盐不走明面,都是半夜卸。卸完不进铺子,直接送到城南一个仓库。”
方惟抬眼:“哪座仓库?”
“我还没摸清。”钱大牛有些急,“他们不带我去,只城南,靠水边,有大黑门。码头上的人都知道,可没人敢。”
王立问:“为什么没人敢?”
钱大牛声音低了:“张记铺面养了十几个打手,谁多嘴谁挨揍。有个老脚夫,前任方大人在的时候,去码头看过几回,后来就不怎么去了。”
阿福脸色变了:“为什么?”
钱大牛看向王立,又看向方惟:“老脚夫,方大人最后一次去码头,回来没几就死了。”
屋里安静下来。
阿福手里的茶壶歪了一下,水洒在桌上,他忙用袖子去擦:“的,的不是故意的。”
王立没骂他,只看着钱大牛:“有没有人见过方知县最后一次去码头做了什么?”
钱大牛摇头:“老脚夫不知道。可有个船工跟我了一句,他那下午,方大人一直在看码头的称和秤码,还蹲在盐缸旁边看了很久。”
方惟把桌上的水痕按住,声音发沉:“称盐,秤码,半夜盐船,城南仓库。”
阿福忍不住道:“公子,这不就是前任知县查到张家头上了?”
王立没有接他的话。
他起身走到窗前。
外头已经黑透,县衙后院只剩一盏风灯晃着,远处街面静得出奇,连狗叫都隔了很久才响一声。
钱大牛站在原地,手指还沾着盐灰:“公子,是不是跟方大饶死有关?”
王立回头:“钱大牛。”
“在。”
“这几日你继续去码头。只听,不问。谁提方知县,你记住脸,别追着问。有人带你去城南仓库,你先找借口推掉。”
钱大牛一愣:“不去?”
“你是脚夫,不是寻死的。”
钱大牛嘴唇动了动,低头道:“我记住了。”
王立看向方惟:“前任知县的死继续查,查郎中,查后堂伺候过的人,查他最后几日见过谁。只查,不惊动。”
方惟道:“码头呢?”
“先放一放。”
阿福急了:“公子,他们都把手伸到盐里了,还放?”
王立看了他一眼:“我现在手里有几个可靠衙役?吕正明笑得比茶壶还稳,六房一半跟张家沾边,码头上十几个打手,仓库还没摸清。现在去砸张记盐铺,是替他们省事,让他们连夜把东西搬干净,再把我这个新知县架起来烤。”
阿福张了张嘴,没话了。
方惟问:“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王立把窗关上,声音不高。
“等有人犯到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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