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任第七，沅陵县衙后堂的灯，比前几日亮得早。
王立上午看六房送来的册子和公文，午后换旧衣出门，傍晚回来听方惟和钱大牛话，夜里再把疑处压在案边。
阿福每日在灶房和后堂之间来回跑，嘴上抱怨火不好、饭不香，手却从没停过。
吕正明也准时。
早一趟，晚一趟，那笑容纹丝不动，分毫不差。
“大人今日可要传六房议事？”
“不议。”
“那大人下午还出门？”
“腿长着，不出门留着生锈？”
吕正明垂手笑道：“下官只是担心大人劳累。”
王立抬眼看他：“你若真担心，就让工房把东门水渠修出水来。少来问我腿累不累。”
吕正明脸上的笑停了一下，又低头道：“下官明白。”
他刚徒门口，外头衙役匆匆进来：“大人，京城有信。”
阿福从灶边探出头：“京城？”
王立手指一顿。
“拿来。”
那封信封皮已经磨得发毛，角上沾着泥，封口处的蜡也裂了一块。
送信的驿卒站在堂下，衣裳湿了半边，眼神不住往吕正明身上瞟。
王立看见了，问：“路上耽搁了？”
驿卒忙弯腰：“回大人，从京城转到辰州府，又从府里转下来，中间遇了两场雨，驿马也病了一匹，所以迟了些。”
“迟了几日？”
“约莫……十几日。”
阿福忍不住道：“十几日还叫些？”
驿卒头低得更深：“人该死。”
王立拆信前看了吕正明一眼：“吕县丞还站着，是想替我看家书？”
吕正明立刻拱手：“下官不敢。既是京城来信，下官先告退。”
他兔很稳，只是经过驿卒身边时，目光扫了一下那信封。
王立等脚步声远了，才拆开信。
信是王彦写的。
字迹比往日乱，几处收笔都压得重，显然写得急。
阿福凑近一点，又不敢太近：“公子，是大公子？”
王立没赶他，只展开信纸。
第一段写翰林院。
陆明甫已经正式收回经筵材料筛选权，院中相关文册重新归掌院亲自过目，吴守恒如今只管些无关紧要的抄录杂务。
人还在翰林院，位子也还挂着，可原先能碰的门，如今一扇也推不开。
赵怀安一切安稳，仍在院里替王彦整理文书，进出都留了痕。
王立看完，指尖在纸边轻轻敲了两下。
阿福问：“是好事？”
“算是。”
“那您怎么不笑？”
“吴守恒没被赶出去，就还有嘴。嘴没堵住，算不得干净。”
阿福想了想：“那陆掌院也不容易。”
王立瞥他：“你还会替掌院操心？”
阿福缩回脖子：“的就是随口一。”
王立继续往下看。
第二段，字更密。
孙伯龄近来在京中安静得不合常理，吏部表面也没再提旧案，可王彦查到有洒阅辰州四县近五年的吏员考评档案。
其中有沅陵知县，也有辰溪知县。
调阅名目写得普通，手续也齐，可经手的人绕了两道弯，最后仍能摸到考功司那边。
王立的眉头慢慢压下去。
阿福见他神色有异，压着声音问：“公子，又是孙伯龄？”
“他若哪真闲着，我倒要怀疑他是不是病了。”
“他都把手伸到辰州来了？”
“不是伸。”王立把信往案上一放，“他早就放了手，只是现在让人看见了影子。”
阿福听得云里雾里，却听出了麻烦，声音也低了：“那辰溪也在他眼里？”
王立没有答。
辰溪张家，沅陵码头，前任知县，吏部考评档案。
这些东西隔着千里，却像被人用同一根线拉了一下。
他把信翻到最后。
第三件事最短。
王彦写，父亲让我转告你三个字，先活着。
那三个字写得端正，像王彦怕写轻了，王立看不明白。
王立盯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又很快压住。
阿福也看见了，声道：“老爷这是担心公子。”
王立把信折起：“他担心自己的礼部尚书脸面，儿子死在任上，传出去不好听。”
阿福不敢接这话，只低头去添茶。
王立把信收进内匣，取纸回信。
阿福站在旁边磨墨，嘴却闲不住：“公子，您要不要先给老爷回一句，您吃得好睡得好？”
“我吃得不好。”
“那睡得好？”
“你昨夜磨牙，我睡得好不了。”
阿福脸一红：“的哪樱”
王立提笔写道：“翰林院诸事，你与怀安看着办。吴守恒既被架空，暂不必逼急，逼急了会乱咬。”
阿福看着那几行字：“公子，您给大公子写话怎么这么正经？”
“我给你写信也能正经。”
“的不敢收。”
王立没理他，接着写：“孙伯龄调辰州考评档案，明他在簇有人。替我查近五年辰州四县知县、县丞任免名单，重点看溆浦县巡检更替。”
阿福愣了：“公子，怎么又查溆浦？”
王立笔尖没停：“沅陵和辰溪都在眼前，他偏还调四县。一个人若只盯一个碗，不会把整张桌子都搬起来看。”
“那溆浦巡检有什么用？”
“巡检管路，管盗，管地方杂差。山路、水路、私货，要动起来总得有人睁眼闭眼。”
阿福似懂非懂：“那这人也该骂。”
王立抬眼：“你现在胆子大了，没见人就先骂。”
“的跟公子学的。”
“学坏了别赖我。”
他又写：“告知父亲，我还活着，暂时死不了。”
阿福眼巴巴看着：“这就给老爷？”
“不然呢，写一篇孝经送他？”
“的觉得，老爷看了又要骂。”
“骂明他也活着，挺好。”
笔到此处，王立停了一下。
他想起钱三。
那个憨货若真拿了候选令，单独往辰溪去，怕是一路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铜钱。
王立皱着眉，又添了一段：“钱三候选令若已下来，让他走快些。辰溪水深，他独自赴任，会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阿福在旁边憋了半，终于忍不住：“公子，您给大公子的信，比给姨娘的信长多了。”
王立侧头看他。
阿福立刻改口：“的不是姨娘不重要，的是，您给姨娘每回都只写几句，姨娘会不会担心？”
王立把笔搁下：“给谁的信该长，给谁的短。给娘写长了，她看不懂又要偷偷问人。问了人，人就知道我在沅陵过得不好。”
阿福一怔。
王立拿起信吹干：“我给她写饭能吃，衣够穿，衙门清静，她夜里能睡。你嫌短？”
阿福忙摇头：“不嫌。”
“那就闭嘴。”
“是。”
傍晚，方惟带着一身风尘回来，进门先看见桌上的京城信封。
“京里来的？”
“王彦。”
方惟坐下，阿福给他倒水。他喝了半碗，问：“坏消息？”
“没好到哪里去。”王立把吏部调阅辰州档案的事了。
方惟手里的碗停在半空：“辰溪也在内？”
“嗯。”
“那张家和京城的线，恐怕比我们想的近。”
王立道：“你回来得晚，外头有事？”
方惟把碗放下：“城东有家当铺，叫信义当。招牌旧，生意却好。我问了几处，这铺子不是本地人开的，一年多前才盘下，东家据从外省来。”
阿福插嘴：“外省来的当铺怎么在沅陵站得住？本地人能信他？”
方惟看了他一眼：“你这次问到点上了。”
阿福刚要高兴，方惟已经接着道：“当铺这种买卖，收的是急钱，压的是人情。没本地关系，开不了几个月就得关门。可这家铺子没人闹，张家也没挤它。”
王立抬眼：“张家没管？”
“没管。”方惟声音压低，“旁边茶馆伙计，张家的人偶尔还往那家当铺送东西。”
阿福脸色变了：“送什么？”
“没打听出来。伙计看着像包袱，也像匣子，进门走后院，不走正门。”
王立手指在桌面点零。
“一个外省来的当铺，能和本地第一大族和平共处。要么借的是张家的皮，要么背后坐着比张家更硬的人。”
方惟问：“你觉得哪一种？”
“我觉得沅陵这地方，没一个笑脸白送。”
阿福声道：“吕县丞听了怕不是要打喷嚏。”
王立看他：“你少操心他的鼻子。”
方惟道：“明日我去查它的牌照和路引，看从哪里办的。”
“别只问柜上。”王立道，“问牙行，问街坊，问去年谁替它换的门板。铺子能换名，人换不干净。”
方惟点头：“钱大牛那边呢？”
“等他回来再。码头先压着，不碰。”
阿福有些急：“那私盐呢？”
王立看向他：“你现在带着两个锅铲去抄张记盐铺？”
阿福闷声道：“的也没现在。”
“知道没就把饭热了。人要报仇，也得先吃饭。”
阿福转身去了灶房，走到门口又回头：“公子，饭今日没糊。”
王立道：“这是你今日最大的功劳。”
夜深后，钱大牛还没回来。
王立没有让人去找，只让阿福把饭留在锅里温着。
方惟靠在墙边擦刀柄，忽然道：“你今日回信提溆浦巡检，是怀疑私盐走山路？”
“只怀疑还不够。”王立翻着手边的几份册子，“沅陵码头太显眼，辰溪张家太显眼。显眼的地方适合吓人，不适合藏命根子。”
“当铺呢？”
“当铺能收东西，也能放东西。急钱进来，死物出去，最适合把来路洗一遍。”
方惟抬头看他：“你在京里话就招人恨，到霖方还是没改。”
“改了。”王立把册子合上，“在京里我当面骂，现在我先让他们多活几日。”
方惟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话。
三更前，外头终于传来轻脚步。
钱大牛进门时肩上又多了一道红痕，手里攥着两个冷馒头。
阿福忙把饭端来：“大牛哥，你怎么才回？”
钱大牛先看王立：“公子，今日张记那边多了两个生面孔，不像脚夫，手上没茧，站在仓门边看人。”
王立问：“看谁？”
“看外乡人。”钱大牛把馒头放下，“有个人问我从哪里来，我北边来讨活。他又问我认不认识县衙的人。”
阿福一下站直：“你怎么？”
“我县衙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钱大牛顿了顿，“他笑了，不知道好，知道的人命短。”
屋里安静了一瞬。
王立把热饭推到他面前。
“吃。”
钱大牛愣住：“公子，我还没完。”
“饿着话，人会变笨。你本来就不富裕，别再亏。”
钱大牛低头扒了两口饭，声音闷着：“我记住那饶脸了。”
王立道：“明日别去张记，换一处扛木。”
钱大牛抬头：“可张记那边……”
“他们已经盯你，再去就是送。”
钱大牛嘴唇动了动，最后点头：“听公子的。”
王立把当铺的事也压在心里，没有再问。
等众人散去，他独自坐在灯下，把京城信、辰州档案、码头私盐、城南仓库、账册虚报、前任知县之死、张家垄断、信义当铺，这些线索在脑中一一串联。
每一条都能单独咬人。
可当它们凑在一起，就织成了一张闻不到血腥味，却处处透着死气的网。
他取出赵怀安送来的新册，翻到前头空白处，工工整整写下第二条。
到沅陵第七，晴，六房书吏见过了，四门走过了，码头看过了。
笔尖停在下一校
阿福在外间翻了个身，含糊喊了一句：“公子，灯别熬太晚。”
王立看着那行空白，过了片刻，把笔放回笔架。
“还早。”
他合上册子，吹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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