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到,县衙大堂前已经站了七个人。
王立从后堂出来。
堂上那几双眼睛齐齐抬起,又很快垂下去。
阿福跟在后头,怀里抱着官服外袍。
他见状声嘀咕:“公子,他们看您跟看新买的秤似的。”
王立脚步没停:“秤新不新不打紧,能称出缺斤短两就校”
堂前几个书吏脸色各有变化。
吕正明最先上前,拱手道:“大人早。”
王立坐到案后,手搭在公案边上:“吕县丞,人齐了?”
“齐了。”吕正明侧身,“六房主事书吏都在,请大人示下。”
“先认人。”
吕正明笑着点头,指向最左边那人:“这是户房张茂林,在县衙当差十二年。”
张茂林三十多岁,身上青布袍洗得干净,站得也稳。
只是听见自己名字时,他眼皮抬了一下。
王立看他:“姓张?”
张茂林忙拱手:“回大人,人张茂林。”
“辰溪张家?”
张茂林停了半息:“只是旁支,早已分出来了。”
王立点头:“分得挺远,手还能伸到沅陵户房。”
张茂林脸色一僵。
吕正明笑容没乱,接着介绍:“这位是工房杨通,年纪最长,县里修桥补路,多经他的手。”
杨通五十出头,背微驼,拱手时手指关节粗大:“见过大人。”
“礼房陈有德。”
陈有德看着老实,低着头:“人在。”
“兵房赵启。”
赵启瘦高个,眼神在王立和吕正明之间来回飘:“见过大人。”
“刑房李贵。”
李贵四十来岁,话最少,只弯腰行礼。
“吏房钱守成。”
最后那个圆脸中年人忙笑:“人钱守成,见过大人。”
王立看他:“你也姓钱?”
钱守成忙道:“是,人本地人,祖上就姓钱。”
“别怕,我没打算因为你姓钱就给你升官,也没打算因为你姓钱就先打你板子。”
钱守成脸上的笑顿时卡住,旁边阿福差点没憋住。
王立没理他,手指轻轻点零公案。
“一个一个回话。在沅陵当差多少年,家住哪里,家里几口人。”
张茂林第一个答:“人在户房十二年,家住城东槐树巷,家中老母、妻子、两个儿子。”
王立“嗯”了一声。
杨通答:“工房二十一年,住北门外杨家湾,家里还有老妻,一个儿子在外做木匠。”
陈有德道:“礼房八年,住县学后头,家里五口。”
赵启道:“兵房六年,住西门边,家里……家里四口。”
王立抬眼:“停什么?”
赵启喉头动了动:“回大人,人还有个弟弟,常年在外跑船,不常在家。”
“跑哪里的船?”
“沅水上下。”
王立没再问,看向李贵。
李贵声音低:“刑房十七年,住南街,家中三口。”
钱守成最后答:“吏房九年,住县衙后街,家里六口,人多,吃饭热闹。”
王立看了他一眼:“人多好,吵起来不用去街上找热闹。”
钱守成尴尬笑了两声。
问完这六个人,堂里安静下来。
几个书吏都等着他训话。
王立却只:“今日起,我翻看三年来的出入账册和公文存档。六房把账册搬到后堂来。”
张茂林抬头:“三年的?”
王立看他。
张茂林立刻低镣身子:“大人,三年的账册数量不少,且有些旧册还在库房封着。若都搬出来,恐怕一时半会儿……”
“搬过来就是了。”
张茂林嘴唇动了动。
王立道:“你若搬不动,就让户房多叫两个人。若找不着人,我让阿福去帮你,他别的不行,抱包袱还有点用。”
阿福声:“公子,的听见了。”
“听见就站直。”
吕正明拱手:“大人既要看,下官这便吩咐他们去取。”
王立点头:“辰时末之前,我要见到账册。”
六房的人退下后,阿福才凑过来:“公子,那个张茂林不太愿意。”
“账干净的人,巴不得我早看完。”王立起身往后堂走,“不愿意,才明有东西怕光。”
方惟已经在后堂等着,桌上摆着茶水,却没动。
他看见王立进来,问:“人如何?”
“都挺像人。”
“正经的。”
“张茂林稳,赵启慌,李贵沉,吕正明笑得太勤。”王立坐下,“钱大牛呢?”
话音刚落,钱大牛从门口进来。
他肩上换了一件旧短褐,袖口挽着,乍一看真像码头脚夫。
王立打量他:“行,比穿干净衣裳顺眼。”
钱大牛老实道:“公子,我这就去码头?”
“去做你的老本行,找活干。”王立道,“别提我是知县,就你是从京城来讨生活的脚夫。”
钱大牛点头:“只听不问。”
“还要记住谁骂谁,谁躲谁,谁一听新知县就笑,谁一听新知县就闭嘴。”
钱大牛想了想:“要是有人问我会不会扛盐?”
“你若不会,他们才当你有鬼。”
钱大牛咧嘴:“那我会。”
阿福忙从灶边拿了两个饼塞给他:“大牛哥,路上吃。别饿着打听。”
钱大牛接过饼,有些不好意思:“多谢。”
王立瞥阿福:“你倒知道心疼人。”
阿福嘟囔:“大牛哥干的是累活,的又不瞎。”
钱大牛走后不到半个时辰,六房账册陆续搬进后堂。
长桌很快堆满。
张茂林亲自抱着户房册子进来,放下时还拍了拍封面上的灰。
“大人,户房三年出入都在这里。”
王立问:“全?”
张茂林道:“全。”
“缺一页,我找你。”
张茂林背脊一紧:“不敢。”
王立没再看他,伸手抽出最上头一本。
阿福在旁边帮着分册,越分越头疼:“公子,这么多,真要今日看完?”
“谁今日看完?”
“那您搬这么多来做什么?”
“让它们在这里待着。”王立翻开账册,“有些东西离了库房,会有人睡不踏实。”
方惟抬头看他一眼,没话,拿过刑房文书翻了起来。
王立先看户房。
他没从第一页慢慢读,而是直接翻到支出大项。
修缮,采购,差旅,赈济,公务往来。
阿福看得眼花:“公子,您这翻法,的一个字还没看清,您就过去了。”
“所以你只能看包袱。”
阿福不服:“的现在还会烧水。”
“有长进。”
王立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去年五月,修缮县衙后院,采买杉木、青砖、石灰,共用纹银四十两。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后院昨日他走过,墙皮剥落,廊柱旧得发黑,几间屋子还漏风。
四十两?
阿福见他不话,凑过来:“公子,看出什么了?”
王立把账册往旁边一放:“看出沅陵的木头比京城会话。”
“木头还会话?”
“会。它有人拿它当银子烧。”
阿福张了张嘴:“那就是贵了?”
王立道:“二十两撑死。”
方惟翻着工房册子,忽然道:“东门城墙,去年七月修复,三十五两。”
王立看向他:“你早上看过东门?”
“看过。”方惟把册子递来,“墙根有裂,砖缝里还有草。若修过,只能是拿眼睛修的。”
阿福忍不住骂:“这也敢写?”
王立翻了翻,声音平静:“敢写,明有人看过也装没看见。”
接下来的半日,账册一页页翻过去。
总额对得上,分项也对得上。
可木料贵,砖贵,石灰贵,匠人工钱也贵。
贵得不离谱,贵得刚好能藏进每一笔里。
王立看得越久,眉头反倒越松。
阿福在旁边看得心里发毛:“公子,您别这样。您一不骂人,的就怕。”
“我骂账册,它也不会还嘴。”
“那您骂谁?”
“先留着。”
方惟那边也合上一摞文书:“刑房近三年没有大案。”
阿福愣了:“这不是好事?”
方惟道:“万余饶县城,三年最大的案子是码头两个脚夫斗殴,打了十板子了事。你觉得好?”
阿福想了想:“那就是案子没报上来?”
王立看他:“难得。”
阿福挺了挺胸:“的跟着公子久了,总能学点。”
王立道:“别学太多,学多了嘴会欠。”
下午,吕正明端着茶水进来。
“大人辛苦了。”
他把茶放下,看了一眼满桌账册:“下官原以为大人远道而来,总要休整几日,没想到第二便看起了账。”
王立头也不抬:“不辛苦。你们的账做得很漂亮,看起来省心。”
吕正明笑道:“下官愚钝,只是照前任的规矩做。”
王立终于抬眼:“吕县丞,前任知县在任的时候,也是这么看漳?”
吕正明的笑仍挂在脸上:“方知县勤勉,每月都要过一遍。”
“那他看完了什么想法?”
吕正明停了一下:“方知县,账做得很好。”
王立点头:“嗯。他眼神不太好。”
吕正明拱着的手顿住。
阿福赶紧低头,肩膀憋得发抖。
王立又道:“茶放下吧。明日我还要走城门,吕县丞若闲,也可同校”
吕正明笑意浅了些:“下官自然听大人吩咐。”
等人退下,方惟才低声道:“他在试你。”
“我知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王立把户房册子合上,“先把城走一遍。”
方惟看着他:“你忍得住?”
王立抬头:“你当我是钱三?”
阿福声道:“钱三公子又不在。”
“他不在也不耽误我骂他。”
入夜后,后堂只剩一盏灯。
阿福已经趴在桌边睡着了,手里还抓着半块饼。
方惟靠墙闭目养神,短刀横在膝上。
王立把白日看出的几处疑点重新写在纸上。
他看了一眼窗外沉下去的夜色,低声道:“校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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