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船终于靠上沅陵码头。
阿福刚探头往外看了一眼,整个人就愣住了。
“公子,这地方……不像要命的地方啊。”
王立站在船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沿河石阶上停着十几条船,大的载木,的运菜,船舷挨着船舷。
码头上脚夫来来往-往,肩上扛着盐包,背上压着药材。
几根粗木横在地上,两个汉子正骂骂咧咧地往旁边挪。
水汽、汗味、牲口味、腌鱼味混在一起,热闹得几乎盖住了水声。
钱大牛眼睛却亮了。
“这里活多。”
方惟看了他一眼:“你先别想着干活。”
钱大牛老实道:“不干,先看。”
王立没有话。
他看见沿岸一排铺面,旧的旧,窄的窄,唯独最中间那间门脸宽阔,招牌擦得发亮。
张记盐铺。
阿福也看见了,压低声音:“公子,又是张家。”
王立道:“眼睛长着,不用专门报一遍。”
阿福立刻闭嘴。
蒋老大在旁边陪着笑:“大人,沅陵码头就是这样,白日里忙,夜里也不希您初来,若嫌吵,县衙那边倒清静些。”
王立看他:“清静到前任知县一觉没醒?”
蒋老大嘴角一僵,忙低头去招呼水手搭跳板。
方惟低声道:“你这张嘴,刚到地方就吓船家。”
“他若没鬼,最多当我脾气差。”王立迈步下船,“他若有鬼,正好多抖两下。”
阿福抱着包袱跟在后头,脚刚踩上石阶,就被旁边一个扛盐的脚夫撞得往后一歪。
钱大牛伸手扶住他。
那脚夫回头看了一眼,见几人衣着不凡,没敢骂,只嘟囔一句:“别挡路。”
阿福气道:“我挡你哪儿了?”
王立道:“挡他挣钱了。”
“那也不能撞人啊。”
“你跟他讲理,他少扛一趟盐,晚上少吃半碗饭。”王立看向钱大牛,“记住了吗?”
钱大牛点头:“记住了。这里脚夫急,货主催得紧。”
方惟道:“还有,没人管。”
王立抬眼看向码头上几个穿短褐的壮汉。
那些人不扛货,只站在张记盐铺门口,偶尔抬手指一指,脚夫便换了方向。
这时,人群里让出一条窄路。
三个人朝这边走来。
为首的男人约莫四十来岁,身形消瘦,穿着七品县丞的青袍,面容白净,笑容周到。
身后跟着两个书吏,一个抱着文书匣,一个端着茶壶,走路都心绕开泥水。
男冉王立面前,先拱手。
“可是新任知县王大人?下官吕正明,沅陵县丞,特来迎接。”
王立还礼:“吕县丞。”
吕正明笑得更深,目光在方惟腰间短刀上一停,又扫过钱大牛的肩背,最后落到阿福怀里的包袱上。
“王大人从京城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下官已在县衙备了热水和饭菜,请大人先回衙歇息。”
阿福一听热水,眼睛立刻亮了。
王立道:“吕县丞客气了。引路吧。”
吕正明侧身:“大人请。”
从码头到县衙,不过一刻钟。
沅陵县城比王立预想中稍大,可跟辰溪一比,便显出几分旧败。
街面不窄,却坑洼不平。
几处栅栏歪斜着,像是被人踢倒后随手扶了一下。
告示牌上的文告落了灰,边角卷起,下面还贴着一张半旧的寻人纸,字迹被雨水洇得发毛。
阿福声道:“公子,这告示多久没人换了?”
吕正明在前头回身笑道:“哥有所不知,沅陵雨多,文告挂不了几日便旧。回头下官让人换新的。”
王立问:“回头是哪一日?”
吕正明一顿,笑容不乱:“明日。”
王立点头:“那我明日看。”
方惟低下头,像是在看路。
阿福抱紧包袱,不敢插嘴。
县衙在一条稍高的街上,大门漆皮斑驳,门口石鼓缺了一角。
两个衙役靠着柱子打盹,见吕正明领人回来,才手忙脚乱站直。
“吕大人。”
吕正明脸色淡了些:“新任知县王大冉了,还不见礼?”
两个衙役忙弯腰:“见过大人。”
王立从他们身边走过,问了一句:“昨夜没睡?”
左边那个愣住:“睡,睡了。”
“睡了还困成这样,看来县衙的差事比赶路还累。”
衙役脸涨红,低头不敢话。
吕正明忙道:“大人初到,下头人粗笨,回头下官好好整治。”
王立没接话,迈进大堂。
堂里比外头更旧。
匾额上“明镜高悬”四个字还在,只是蒙了一层灰。
公案边角磨得发白,惊堂木放在一旁,砚台里的墨干成黑块。
这里,像许久没人正经坐堂。
阿福看着那砚台,声嘀咕:“这墨都能当石头砸人了。”
王立瞥他一眼:“你倒挺会给县衙添刑具。”
阿福闭嘴。
吕正明从书吏手里接过文书匣,双手奉上:“大人,这是交接文书。前任方知县留下的案卷、仓册、税册、衙役名册,能收拢的都在这里。”
王立接过来,掂拎。
厚厚一摞,封面上盖着前任知县的印。
他没有翻,只把文书放在公案上,目光在堂里转了一圈。
“前任知县是什么时候离世的?”
吕正明脸上的笑僵了半息。
很快,他又垂手道:“回大人,方知县于今年二月初九病故于任上。对外通报是水土不服。”
王立看向他:“在何处走的?”
“后堂。”
“怎么走的?”
“夜里睡下,第二日便……没醒过来。”
王立手指在公案上轻轻敲了一下:“一觉没醒?没看过大夫?”
吕正明答得很稳:“看过。县里的郎中,方知县积劳成疾,又受南方湿热,五脏六腑都受了累。那几日他本就咳得厉害,下官还劝过他歇一歇。”
“他听了吗?”
吕正明叹了口气:“方知县勤勉,不肯歇。”
王立看着他。
吕正明站得端正,嘴角仍挂着那点笑意,只是茶壶旁的书吏悄悄低下了头。
王立没有继续追问。
他从匣中取出知县大印。
印面上,“沅陵县正堂”五个字清晰可见。
这东西不大,却压得人手心发沉。
阿福屏住气,方惟也停了笔。
钱大牛站在堂下,粗大的手垂在身侧,像怕自己碰坏了什么。
王立看了几息,把大印放回公案,随后绕到案后坐下。
吕正明立刻拱手:“大人一路辛苦,后堂热水饭菜都已备好。今日先歇,交接诸事,明日再议也不迟。”
王立道:“吕县丞。”
“下官在。”
“交接文书我今晚细看。明日辰时,把县衙六房主事书吏都叫来见我。”
吕正明笑道:“自然。”
“一个不少。”
吕正明抬眼:“大人放心,六房都在县衙当值,没人敢怠慢。”
王立点头:“还有门口告示。”
吕正明一怔。
“明日换新的。”王立道,“你方才的。”
吕正明笑容略浅:“下官记着。”
王立摆手:“你先回去休息。”
吕正明行礼告退,走到堂门口,又回身道:“大人初到,若有不惯之处,尽管吩咐。沅陵虽偏,下官等必尽心辅佐。”
王立看着他:“那就先辅佐我把灰擦干净。”
吕正明顺着他的目光看见匾额,停了停,低声道:“是。”
等他带着两个书吏离开,堂里一下空了。
阿福把包袱往脚边一放,长出一口气:“公子,那个县丞笑得我浑身发毛。”
方惟道:“笑得越好看的人越要防着。”
阿福摸了摸胳膊:“那他得防三层。”
钱大牛从门口走回来:“公子,衙门口的衙役走了两个,剩下两个又靠柱子了。您以后的手下就这些人?”
王立起身,在公堂里慢慢走了一圈。
脚下青砖有几块松动,踩上去轻响。
墙角堆着旧竹签,签筒上落了一层灰。
这里不像县衙,倒像一间被人借用过又懒得归还的旧屋。
他停在“明镜高悬”下,仰头看了片刻。
“先把灰擦了再。”
阿福愣了下:“现在擦?”
“你想等它自己掉下来砸你?”
阿福认命地去找抹布。
钱大牛也撸起袖子:“我来搬梯子。”
方惟看着王立:“你刚到,就让自己人擦堂匾?”
王立道:“外人擦得太干净,我不放心。”
方惟不再多问,转身去看后堂。
当夜,后堂里点着两盏灯。
饭菜已经凉了,阿福端去热第二回,嘴里还念叨:“这灶也该修,火半不旺。县衙穷成这样,公子以后吃什么?”
王立坐在桌边翻交接文书:“吃饭,不吃县衙。”
阿福端着碗回来:“的正经的。”
“我也没笑。”
方惟从外头进来,鞋底带了些泥。
王立没抬头:“回来了?”
方惟坐下,先喝了半碗水:“半能问出来的不多,先三件。”
阿福立刻凑近。
王立道:“你凑那么近,是怕消息跑了?”
阿福悻悻退半步。
方惟道:“第一,方克己死前一个月,常去码头。有人见他在张记盐铺附近站过,也去过税课司。问他查什么,没人肯。”
王立翻文书的手停了一下:“第二。”
“六房主事书吏里,有四个是本地人。户房和刑房两个姓张,礼房那个不姓张,可妻子是张家旁支。”
阿福皱眉:“这不就是半个县衙都跟张家沾边?”
方惟看他:“你难得会算。”
阿福刚要高兴,又觉得这话不像夸人。
王立道:“第三。”
方惟声音压低:“码头最大的盐铺,就是今日看到的张记盐铺。后台是辰溪张家。沅陵码头至少三成商税,跟张家的铺面有关。”
钱大牛站在门边,听到这里开口:“我在船上听两个水手,张记的货能先卸,别家的船要等。等一,就多交一仓钱。”
王立看向他:“谁的?”
“一个瘦水手,一个缺门牙的。他们没当我听得懂,只外乡脚夫傻,力气白使。”
阿福瞪眼:“他们骂你?”
钱大牛摇头:“他们得也没错,我本来就是外乡脚夫。”
王立把文书合上,靠在椅背上。
灯火晃了一下,公案上那方大印静静压着一角纸,像也在等他话。
“好。”
方惟抬眼:“好?”
王立拍了拍他的肩:“比我预想的有意思。”
阿福苦着脸:“公子,您有意思的时候,的就觉得要出事。”
王立看他:“你觉得对了。”
阿福噎住。
王立站起身,把六房名册抽出来压在最上面。
“方惟,你去睡吧。”
方惟问:“你呢?”
“我再看一会儿。”
“别把自己熬死在第一晚。”
王立抬头:“你这话比沅陵的灶还晦气。”
方惟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明日六房未必齐。”
王立道:“那就更有意思。”
方惟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王立把灯往文书旁挪近些,声音低了下去。
“你去睡吧。明开始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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