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过桃源后,水声先变了。
前几日水面宽,船身晃得慢,阿福还能抱着包袱坐在船头数浪花。
到了这一段,河道忽然收窄,两岸青山往中间压,水流撞着暗石,哗啦啦地往船底钻。
阿福刚探头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公子,这水怎么跑得比马还急?”
王立扶着船舷,看着前头急弯:“你问它,它若肯停下来答你,我也敬它是条懂礼数的河。”
阿福缩回脖子:“的不问了。”
蒋老大站在船头,扯着嗓子喊:“靠岸!叫纤夫!”
几个水手立刻抛绳。
岸边早有赤着脚的汉子等着,皮肤晒得黝黑,肩上垫着破布,接了绳便往身上一套。
“起!”
号子声在峡谷里炸开。
“一二哟,拉!”
船身被水流拽得一偏,绳子瞬间绷紧。
岸上几个纤夫脚下踩着湿滑石头,身子往前压,脖颈上青筋都鼓了起来。
钱大牛看了一会儿,把袖子一撸:“公子,我去帮一把。”
阿福忙道:“大牛哥,那石头滑。”
钱大牛已经跳上岸,接过一段绳,往肩上一挂:“我扛盐的时候,地上也滑。”
纤夫里有人看他一眼:“外乡来的?别逞强,这绳咬人。”
钱大牛咧嘴:“咬就咬,别咬断船就校”
那人笑骂一句:“有劲儿再大话。”
下一刻,船头又被急水一冲,几个纤夫脚下一滑。
钱大牛肩膀一沉,整个人往前顶住,硬生生把那段绳稳住了。
岸上号子声顿了一下,随即更响。
“好汉子!”
“再使一把!”
钱大牛埋头跟着拉,草鞋踩进泥里,肩上的破布很快被绳勒出湿痕。
他不多话,只跟着号子一下一下往前走。
阿福看得咧嘴:“公子,大牛哥真厉害。”
方惟站在旁边,目光跟着岸上的身影:“他到了码头,一定如鱼得水。”
王立道:“他原本就在泥水里长出来的。京城码头能活,沅陵码头也能活。”
方惟低声道:“你舍得用他?”
王立看了他一眼:“我不用他,他这趟跟来做什么?扛银子给你看?”
方惟道:“码头上最先挨刀的,也是这种人。”
王立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所以让他只听不问。谁让他问,我先骂谁。”
方惟笑了一声:“你骂人管用?”
“对自己人,勉强管用。对敌人,得换刀。”
急弯过去,船重新稳住。
钱大牛回船时,肩上破布已经被磨开,皮肉红了一片。
阿福急得拿水囊过去:“大牛哥,你肩膀破了。”
钱大牛低头看了一眼:“没破,红了。”
“这还不叫破?”
“能流血才叫破。”
王立把一包药丢过去:“擦了。”
钱大牛接住,愣了愣:“公子,我这点伤不用。”
“你不用药,明烂了,谁去码头给我听闲话?”王立皱眉,“别把自己当铁打的,铁打的还会生锈。”
钱大牛嘿嘿一笑,老实坐下。
船又行了半日,辰溪码头到了。
蒋老大要在这里补水添柴,还要买些米菜。
船一靠岸,码头上便涌来挑担的、卖茶的、拉客的,吆喝声混着水腥味扑面而来。
阿福一脚踩上岸,先看街口的热汤摊:“公子,的去买碗汤?”
王立道:“你留在船上看包袱。”
阿福顿时垮脸:“又看包袱?”
“端砚丢了,你把自己卖给张家祠堂当石狮子?”
阿福立刻抱住包袱:“的看。”
王立带着方惟往城里走。
辰溪县城比沿途那些县气派得多,街面宽阔,铺面一间挨一间,招牌擦得发亮。布庄门口挂着细绸,药铺柜台上摆着整齐的药斗,盐铺前排着买盐的人,伙计收钱收得手都不停。
方惟看了一圈,低声道:“这里不像山边县城。”
王立道:“有钱的地方,自然会把穷人藏起来。”
方惟刚要话,忽然停住。
街尽头,一座高门楼横在眼前。
飞檐翘角,石阶宽阔,门口两尊石狮子蹲得威风,狮口张着,像谁路过都得先被它看一眼。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四个镏金大字在日头下刺眼。
张氏宗祠。
方惟往前走了两步,仰头看着那匾:“一个宗族的祠堂修得比县衙还阔,这是族绅,还是土皇帝?”
王立没答,只站在祠堂前扫了一圈。
祠堂左边连着张家的盐铺,右边是药材行,再往后是高墙深宅。
铺面、宅院、祠堂连成一片,像一张摊开的网,把半条街都压在里头。
行人经过门前时,声音都低下去。
两个挑柴的汉子原本着话,走到石狮子前便闭了嘴,脚步也快了些。
一个妇人牵着孩子路过,孩子多看了石狮子一眼,妇人立刻拽了他一把。
方惟皱眉:“看见了吗?”
王立道:“看见了。这里的人怕它。”
“怕祠堂?”
“怕祠堂里供着的活人。”
方惟转头,见路边有个卖针线的老妇人,便走过去,语气放缓:“婆婆,跟您打听个事。”
老妇人抬眼看他:“买针还是买线?”
方惟掏了两枚铜钱,放在摊上:“买线,也问路。”
老妇人把铜钱拢进袖里:“问吧。”
方惟指了指祠堂:“这张氏宗祠,修了多少年了?”
老妇人看了一眼,声音压低:“这可有年头了。张家在辰溪待了五代,祖坟都在后山。族里出过三个举人,还有一个做过知府。”
王立问:“县里的地,多是张家的?”
老妇人手里的线团停了一下:“一半吧。山边、水边,好田,差不多都有张家的名。”
方惟接道:“码头盐铺也是?”
“盐铺,铁铺,药材行,粮行,都有他们的人。”
老妇人完,像觉得自己多了,忙把线团塞进篮子里,“两位外乡来的,看看就走,别站太久。”
方惟问:“县令大人管得了他们吗?”
老妇人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没有声,只从鼻子里出来。
她摆摆手,提起篮子便走,连摊上剩下几团线都顾不上细收。
方惟看着她背影:“她连答都不敢答。”
王立道:“已经答了。”
两人顺着街又走了一段。
越靠近张家铺面,伙计话越硬,买东西的人反倒越低声。
盐铺门口,有个汉子嫌盐价贵,刚了半句,铺里一个高个伙计便把秤砣往柜台上一拍。
“不买让开,后头还有热着。”
那汉子咬了咬牙,还是掏了钱。
方惟脸色沉下来:“盐价比前头又高。”
王立道:“记着。”
“记了也不能现在动。”
“谁我要现在动?”王立转身往码头走,“我还没到沅陵,手伸不到辰溪来。”
方惟跟上:“可张家的手已经伸到沅陵了。”
“这才有意思。”
回到船上,阿福正抱着包袱坐在舱口,见他们回来,立刻问:“公子,辰溪好玩吗?”
王立道:“好玩,半条街都姓张。”
阿福一愣:“半条街?他们买下来的?”
方惟道:“也可能是别人不敢不卖。”
钱大牛擦着肩上的药,抬头问:“张家很大?”
王立看向渐渐退远的码头:“比我预想的还要大。”
方惟坐下,把刚才听来的几处写进册子:“你打算怎么办?”
王立望着岸上那座高高的祠堂。
船离得远了,镏金匾额仍旧亮得晃眼。
“先不办。”他,“张家的根在辰溪,我管的是沅陵。可他们在沅陵码头也有铺面和商号,这就落在我手里了。”
方惟抬眼:“到了沅陵先查张家?”
“先看清楚他们伸了多少手进来。”王立道,“手伸得浅,就按规矩剁指甲。手伸进百姓锅里,那就别怪我连腕子一起看。”
阿福听得脖子发凉:“公子,您能不能别在吃饭前剁手?”
王立看他:“你吃得少一口,船上米能多撑半日。”
阿福立刻道:“那还是吧,的忍得住。”
船继续西校
过了辰溪,两岸山势更高,树木密得几乎遮住山路。偶尔有几缕炊烟从远山里升起来,细细的,淡淡的,很快便被山风吹散。
蒋老大指着前方:“再往那边,就是泸溪地界。苗饶寨子多在山上,下面河边住的是汉人。两边不怎么来往。”
钱大牛凑过来:“苗人跟咱们不一样?”
蒋老大道:“穿的不一样,的话也不一样,信的神也不一样。不过他们多在山里,不太下山,一般不惹事。”
钱大牛又问:“那要是惹事了呢?”
蒋老大摇头:“那就打呗。打了几百年了,哪年不闹几回。”
阿福听得皱眉:“官府不管?”
蒋老大看了王立一眼,话到嘴边又缩回去:“管是管,只是山路难走,寨子又散。官差进了山,未必找得到人。”
钱大牛望着远处炊烟,过了一会儿,转头问王立:“公子,苗人也是大靖的百姓吗?”
王立道:“是。”
“那他们也归您管?”
“凡在沅陵县境内的,都归我管。不论汉苗。”
钱大牛想了想:“那可够累的。”
王立道:“知县若嫌累,就该回家种地。”
钱大牛认真道:“种地也累。”
王立被他噎了一下,半晌才道:“你这话倒比许多官话实在。”
傍晚,船在一处镇靠岸过夜。
岸边只有十来户人家,几盏灯挂在屋檐下,被风吹得摇晃。
水面在暮色里慢慢发暗,远山却被夕阳照出金边。
王立独自走到船头,站了许久。
身后脚步声很轻,方惟停在他旁边,也没开口。
两人看着河水从船边流过。
白日里的号子声、码头声、盐铺里的秤砣声,都像还压在耳边。
王立忽然道:“明下午就到沅陵了。”
方惟嗯了一声。
“到了之后,你帮我查清前任知县的死因。”
“知道了。”
“安静地查。”
方惟偏头看他:“何时不安静过?”
王立笑了一声,转身回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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