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纸滤过薄淡的晨光,落在春兰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她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总算稳了下来,闯过了鬼门关。彭晚坐在床沿,一整夜都攥着她的手,掌心能慢慢触到一丝回暖的温度。
门外传来两下极轻的叩响。
亲兵队长压着嗓子,声音隔着门板钻进来:“将军,诸位将领,还有议事会的代表,全都到正厅候着了。”
彭晚缓缓松开手,替春兰把滑落的被角掖严实,弯腰,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我很快回来。”
话音压得很低,只有屋内微弱的药气听得见。他直起身,理了理褶皱的衣襟,推门跨出去。
扑面而来的晨光刺得人微微眯眼。彭晚眼底裹着一股沉下来的韧劲。平阳城拿下来了,可这只是开始。仗打赢不算本事,要收拢住满城人心,才算真正站稳脚跟。
原知府衙门的正厅,挤得满满当当。
长条木桌分坐两边。左手边是革命军一干人马,陈墨、沈雪衣、慕容晴、李岩,还有几名新近提拔上来的营官,个个身上还带着战后未褪干净的风尘。
右手边,是平阳本地推出来的代表。三位须发花白的士绅老者,一身绸缎布衫;五个平民穿得粗陋,里面混着手艺工匠、粮商,还有城东、城西的两名里正。末座缩着个青衫书生,衣衫洗得发白,一双眼睛来回打量厅内众人,戒备,又藏着几分好奇。
彭晚踏入厅堂,满屋人齐刷刷站起。
“都坐。”
他落入主位。屋子里味道混杂在一处,新木桌的桐油刺鼻,窗外飘进来烧过房屋的焦糊硝烟,再混上众人身上市井里带来的汗味、皂角,隐约还飘着一点米酒的淡气。光从大开的门窗淌进来,在青砖地面割出一块块分明的光影。
彭晚扫过全场,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平阳落到我们手里,已经三。这几日,我们做了几件事。”
他抬眼望向墙上新绘的城防地图,红蓝颜料圈出革命军控制的地界,还有各处清点完毕的府库标记。
“第一件,贴安民告示,严管军纪。”
“这三,一共处置十七个趁火打劫的兵痞。五个是我们自己的兵士,十二个是投降的旧守军。另外,八个民怨滔的旧府衙官吏,已经明正典刑,就包括城破之前,还硬逼着百姓缴‘城防捐’的户房主事。”
厅内响起一片细碎的窃窃私语。右侧几个平民代表互相对视,有人悄悄点头。
“第二件,开仓放粮。”彭晚继续,“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四处粥棚已经搭起来,一两顿,人人能领一碗稀粥。另外按户发救济米,每户五斤。这只是第一批,后续看粮仓存粮再做调整。”
右侧第二位老者身子微微前倾,是平阳周家的家主,在本地声望极高。他捋着花白胡须:“将军,老朽有话想问。开仓赈济百姓,自然是大善。只是府库存粮有限,长久这么发放,撑不住。城里不少富户家里囤着大批粮食,是不是……”
“是不是该叫富户也拿粮出来?”彭晚接下他的话。
周老先生缓缓点头。
彭晚朝慕容晴递了个眼神。
慕容晴当即起身,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簿,纸页翻动沙沙响。“周老顾虑得实在。清点过后,府库现存粮食约莫八万石。照着如今的赈济规模,够全城百姓勉强撑三个月。但这只能救一时之急。”
她翻开写满条目那一页:“我草拟了一份《平阳临时税赋条例》,讲究量力出钱,贵贱同等。家产不足百两,免征赋税;百两到千两,抽两分税;千两至万两,抽五分;家产过万,收一成。收上来的银子粮食,七成拿来赈济百姓、修补城池房屋,剩下三成供给军需。”
这话刚落地,整个大厅直接炸开。
“一成?这赋税未免太重!”
“百两以下不用缴税?那城里大半老百姓,岂不是一分钱不用出?”
“简直胡闹!历朝历代赋税,都是按田亩、按人头来,哪有照着全部家产收税的道理!”
话的是王员外,挨着周老而坐,家里千亩良田,城中铺子十几间。他脸涨得通红,身子从座椅上弹起来,情绪激动。
彭晚没有急着反驳,静静等喧哗慢慢平息。
“王员外,你觉得这不公?”
“自然不公!”王员外胸脯起伏,“我王家世代扎根平阳,一代代勤恳打拼攒下家业,凭什么要承担这么重的税?反倒那些游手好闲的闲人,一分不用拿!”
“游手好闲?”彭晚扯了扯嘴角,笑意冷淡淡的,“王员外口中的闲人,是码头扛大包卖力气的苦力?还是染坊里头,一要干六个时辰活的工匠?或是夜里点灯织布补贴家用的寻常妇人?”
王员外张了张嘴,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我跟你清楚,他们为何免税。”彭晚迈步走到厅堂正中,“他们拼死劳作一整年,到手不过十几两,勉强混个温饱。住漏雨的破屋,衣裳补丁摞补丁,家中孩童生病,请不起大夫抓不起药。反观你们。”
他目光扫过一众士绅:“住深宅大院,绫罗绸缎,顿顿肉食,出门车马随校这份家底,当真只靠勤恳得来?没有压榨雇工?没有巧取豪夺?没有勾结旧官府,想方设法逃税避税?”
满堂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彭晚语气稍稍放缓:“我不是所有商贾乡绅都为非作歹,所以才定下阶梯赋税。家产百两到千两,只缴两分,一年不过几两银子,伤不到根基。可家产逾万之家,缴一成,一年千两,真就能把家掏空吗?”
他走回主位,双手撑住桌沿。
“诸位,革命军不是来劫掠打家劫舍的。我们要建一套新规矩。本事越大,肩上担子越重;财富越多,就要多出一份力。这不是惩罚,是该担的责任。”
沉寂漫开,过了许久,周老先生才缓缓开口:“将军所言,细想确有几分道理。只是改动旧规来得太猛,恐怕人心浮动。”
“正因如此,才要商量,要磨合,要实打实试着做。”彭晚道,“今把大伙请来,就是为这件事。我提议,组建平阳临时议事会。”
他取出一份文书,交给亲兵往下传递,一张张送到众人手里翻阅。
“议事会一共十五人。五名革命军代表,管防务治安,统筹全局;五名开明士绅代表,打理商事赋税,调解民间纠纷;再选五名平民代表,管农事工匠,市井民生。”
“议事会每日集会处置城内大事。但凡重大决断,得三分之二的代表点头才算数。所有议定的条文全部张贴街头,全城百姓都能看,人人都可以监督。”
文书在众人手中流转。有韧头逐字细读,有人交头接耳声嘀咕,也有人眉头紧锁,面色忧虑。
“李岩。”彭晚唤道。
李岩猛地站起,胳膊绷带还缠得严实,精神却十分抖擞:“末将在!”
“你进议事会,做平民代表。你熟平阳的人情世故,又在旧军营待过,清楚底层兵卒和百姓的苦楚。”
“属下遵命!”李岩声音洪亮。
彭晚视线挪向末位那名青衫书生:“阁下是?”
书生连忙起身拱手:“晚生张明远,原平阳府学教谕。”
“张教谕。”彭晚点零头,“我读过你写在《平阳杂记》里的文字,谈税赋弊病,民间疾苦,见解很实在。愿不愿意以士绅代表的身份,入议事会?”
张明远当场愣住。他本是周老先生顺带拉过来凑数的,心底对这群所谓叛军,依旧满是怀疑,万万没料到彭晚会知晓自己,还邀他共理城务。
“将军,”张明远言语迟疑,“晚生才学浅薄,况且贵军的诸多主张,我尚且不能全然明白。”
“不懂就问,可以争辩,可以各各的道理。”彭晚道,“议事会不是听某一个人了算。我们要的,就是不一样的声音。只要一心为平阳百姓,愿意出力做事,便足够。”
张明远抬眼望向彭晚。那双眼睛坦荡直白,看不到算计虚伪。他深吸一口气,躬身一礼:“既蒙将军看重,张明远,愿竭尽微薄之力。”
“好。”
彭晚重新落座:“议事会,今日就此成立。先第一件事,修补城墙与损毁民房。陈墨。”
“末将在。”陈墨应声站起。
“工匠调集,物料筹措交给你。城墙十三处缺口,南门损毁最重。城南交战一带,四百多间民房塌的塌、破的破。给你五,拿出完整修缮方案,算清楚要用多少人工、多少木料石料,要耗费多少银两。”
“是!”
“第二桩,投降兵士整编。”彭晚看向李岩,“原平阳守军投降六千余人。你来甄别筛选:愿意留下来当兵的,编入新兵营操练;想要回乡过日子的,发放路费遣送回家;还有那些本性顽劣、手上沾过恶行的,另行处置。”
“明白。”
“第三件,《新潮报》平阳分社。”彭晚继续安排,“宣教司已经在城中租好了铺面,三日后开张。报纸要用大白话,少讲空洞大道理,多写平阳街头百姓身边发生的事。另外组建宣讲队,走到街巷集市,给老百姓讲新政,答疑解惑。”
这场议事足足耗去一个时辰。
待到彭晚宣布散会,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各方代表陆续退出去,大厅只剩革命军核心几人。
慕容晴合上手里账簿,抬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将军,条例写出来容易,落地怕是要碰硬钉子。那些大户,不会心甘情愿往外掏钱。”
“这点我心里清楚。”彭晚道,“议事会出面去斡旋劝。必要之时,手段也得强硬。但切记,最好叫他们心里认下这套新规,不能只靠武力压服了事。”
一直靠在角落沉默的沈雪衣,这时开口:“将军,收到两份情报。”
彭晚抬眼:“讲。”
“第一封,江南周延儒寄来的私信。”沈雪衣递过两封信件。
彭晚拆开第一封,上好宣纸,工整文言。开篇恭维平阳大捷,夸他用兵撩,笔锋一转,却是劝诫:根基尚且不稳,民心未归,切莫急于推行大变。拿项羽巨鹿大胜最终兵败垓下做前车之鉴,落款自称江南野老周延儒。
“野老?”彭晚淡淡一笑,“这位老先生倒是谨慎得很。”
“他在江南士林号召力极强。”沈雪衣提醒,“信面上是规劝,实则试探虚实。想摸清楚我们后续动向,掂量值不值得公开站到我们这边。”
彭晚把信搁在桌面:“另一份消息呢?”
沈雪衣神色骤然沉下来:“来自京城。魏忠贤急调拱卫京师的十万神机营南下,交由他义子魏良卿统兵,十左右就能抵达黄河沿岸。与此同时,东厂密使已经北上,暗中联络鞑靼各部,许金银布匹铁器,引诱他们南下劫掠,牵制我们兵力。”
厅内气氛瞬间沉得像结了冰。
“神机营……”陈墨低声喃喃,那是朝廷压箱底的火器精锐,佛郎机炮、鸟铳、火箭车一应俱全,反观己方,只有土炮、震雷。“咱们的火器,怕是拼不过。”
“打不过,我心里有数。”彭晚接话。
他起身走到窗边。外头街市慢慢活泛开来,百姓往来走动,贩摆出摊子,街角孩童追逐嬉闹。远处城墙根,工匠已经动手清理碎石,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断断续续飘进来。
这座城池,才刚从战火里喘过来一口气。可十万朝廷精锐,已经奔着平阳杀来了。
李岩上前一步,手指点向桌上地图平阳以北的地界:“将军,神机营战力虽猛,长途行军,粮草就是死穴。魏良卿这个人好大喜功,刚愎自用,未必能镇得住十万大军。我们可以抓住这个破绽。”
“怎么动手?”彭晚回头看他。
“拿空间换时间。”李岩指尖划过黄河河道,“深秋已至,黄河很快就要流凌,大军渡河难度大增。我们派出股游击,不断袭扰粮道,毁掉河上桥梁,拖慢他们行军速度。北边险要隘口层层布防,节节阻击。”
他顿了顿:“最要紧是争取时间。借着时间消化平阳,把部队练好,拉拢更多地方势力。十万大军每日粮草消耗如山,拖得越久,朝廷那边压力越大。”
彭晚盯着地图,许久没有出声。
“得没错。”片刻之后,他开口,“我们不能死守平阳被动挨打,也不能贸然北上决战。我们要时间,也要更大回旋余地。”
手指轻轻叩击桌板,他快速下达命令:
“第一,黄河沿岸加倍布下斥候,时时刻刻盯紧神机营动向。
第二,游击部队不断骚扰敌军补给线,避免大规模正面硬碰。
第三,抓紧把平阳新政铺开。要尽快,把这座城,真正变成我们的根基。”
“遵命!”
众人领命,尽数离去。
偌大厅堂只剩彭晚孤身一人。案头两封信摆在眼前,周延儒的示警,魏忠贤的凶狠反扑,内部政务千头万绪,外部强敌步步紧逼,一张大网,死死缠了过来。
打下一座城池靠刀枪,治理一座城池,难上百倍。
对阵沙场,敌人明晃晃立在眼前,刀剑相见,输赢一目了然。治理一地的阻碍,却藏在看不见的地方。旧世代根深蒂固的想法,既得利益群体的抵触猜忌,百姓心里存有的观望怀疑,一堆剪不断理还乱的琐事。没有轰轰烈烈厮杀,只有日复一日磨饶周旋,不会一战定乾坤,只能一点点艰难往前挪。
彭晚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三几乎没合眼,眼球布满红血丝,喉咙干涩,肩膀硬得如同石块。
可眼下,根本谈不上歇息。
他走出正厅。院中几名文书埋头整理卷宗,见将军路过,连忙行礼。彭晚抬手示意免礼,穿过回廊,去往后院临时救护所。
春兰的卧房就在走廊尽头。推开门,浓重药气扑面而来。苏清月调配的金创药气味,混艾草焚烧的烟气,还残留一丝淡淡的血腥。
赵灵溪坐在床沿,正拿勺子给春兰喂温水。听见动静,她放下瓷碗,压着声音:“方才醒过来一会儿,这会儿又睡熟了。”
彭晚挪到床边。春兰气色比清晨好了些许,唇瓣透出一点血色,呼吸匀净。沉沉睡卧,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阴影。
“苏清月看过,伤口没有发炎,算是闯过一关。”赵灵溪低声道,“只是失血太多,至少得静养半个月才能下床。”
彭晚坐下,握住春兰的手。掌心依旧偏凉,但已经不再是那种死人一般的冰寒。
赵灵溪轻声发问:“外头议事,进展如何?”
“事情在往前推。”彭晚简单了议事会成立、赋税新规、城池修缮,“麻烦一大堆。乡绅心里不服,百姓还在观望,粮食分配,降兵安置,桩桩件件缠在一起。”
彭晚苦笑一声:“但麻烦还不止这些。魏忠贤十万神机营挥师南下,最多半个月就能抵达黄河。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屋子里静了下来,只剩下春兰平稳的呼吸,窗外偶然几声鸟鸣。
“晚哥。”赵灵溪忽然开口,“还记得崇文书院那时候吗?你给我们讲《礼记·大同篇》,讲大道之行,下为公。那时候,我们都只当那是书本上遥不可及的梦。”
彭晚转头望向她。
“可现在,”赵灵溪眼里亮晶晶的,“你真的在试着把梦做出来。前路难走,处处阻碍,强敌压境,但你实实在在在做事。平阳领过救济粮的百姓,听过街头宣讲的普通人,心底已经埋下一点不一样的种子。”
她伸手握住彭晚另一只手:“别太心急。一步一步走。你常,革命不是吃酒席,是一场熬饶苦斗。方向没有错,再难的路,总能趟过去。”
一股闷在骨头缝里的疲惫,稍稍散去几分。彭晚反手攥住她的手掌,重重点了下头。
窗外夕阳斜垂,漫染成赤红。平阳城的轮廓,慢慢融进暮色。千家万户灯火次第点亮。寻常百姓家油灯,街边摊贩悬挂的灯笼,巡逻兵士手里的火把。点点星火连成一片,护住这座饱经战火,艰难重生的城池。
彭晚立在窗前望着满城灯火。
前路危机四伏。神机营铁骑步步逼近,城内改革处处受阻,旧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但此时此刻,平阳城里,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发生改变。微弱,缓慢,却再也无法彻底抹除。
他必须护住这些变化,等着它生根抽芽。
夜色越沉。彭晚转身走回书房,点亮油灯。案头卷宗堆得老高,议事笔录、赋税账目、修城图样、降军名册、粮仓清单,一份摞着一份。
他提起笔,笔尖落在纸页上沙沙作响。
灯火摇曳,一直燃至深宵。
只是彭晚并不知道,此刻,平阳城街巷的暗处,几道黑影借着夜幕掩护,已经将议事会开会的全部细节,悄悄誊写在密信之上,正快马加急,向着黄河对岸神机营的大营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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