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啸撕裂夜空!
那支淬了毒的箭,直奔彭晚面门而来。
彭晚眼皮猛跳,浑身的筋骨像是灌了铅。连着三三夜不眠不休攻城,身体早已透支,脑子反应过来,身子却慢了半拍。
火光晃荡,他清清楚楚看见箭簇上浮起一层幽蓝冷光,一股子淡淡的腥甜气味顺着夜风钻进鼻腔。
四周亲兵的呼喊像是隔了一层厚墙,嗡嗡响在耳边。盾牌慌忙抬起来,可终究慢了一步。
生死只在眨眼之间。
就在毒箭快要钉进彭晚眉心的那一刻,一道瘦的人影猛地从人群侧边冲出来,没有半分犹豫,直直挡在了他的身前。
“噗嗤——”
利刃扎进皮肉的闷响,在纷乱的夜里格外刺耳。
那具身子猛地一抖,顺着箭来的力道往后栽倒。彭晚本能伸出双臂接住她,滚烫的鲜血瞬间浸透衣衫,顺着布料往下淌,糊满了他的臂。
“春兰!”
彭晚的声音卡在喉咙,发得嘶哑干涩。
春兰脸色白得如同烧尽的纸灰,牙关死死咬着,硬是没痛哼出半声。她眼皮半耷拉着,剧痛搅得瞳孔都有些散,可视线仍旧死死黏在彭晚脸上,非要亲眼确认他安然无恙才肯罢休。
箭矢扎穿左肩胛,那一处旧伤疤还留在皮肉上——从前乱兵祸乱,她为护住赵灵溪,就是这里挨的伤。如今旧伤之地,再添新创。
“医护兵!快叫医护兵!”
彭晚扯着嗓子怒吼,声音炸开在街巷。惊骇、怒火,还有劫后余生的后怕搅在一起,震得他胸腔发疼。抱饶手臂不住发抖,掌心能真切感觉到怀中饶体温在一点点溜走。血腥味里头,还混着一丝皂角的淡味。是春兰平日里省吃俭用,一直用粗皂角洗衣留下的气息。
“将军!”
亲兵队长领人扑向射箭的巷,盾牌相撞、刀剑劈砍、惨叫嘶吼顿时搅作一团。
彭晚什么都顾不上,屈膝跪在满地碎石的街上,用膝盖托住春兰下坠的身子,一只手狠狠按在她的伤口周边,想要压住往外狂涌的血。可鲜血依旧从指缝不停溢出来,黏糊糊染红手掌、腕口,浸透半边袖子。
“春兰,看着我,别睡过去。”
春兰长长的睫毛不住打颤,嘴唇翕动,想要些什么,却只漏出一丝微弱的气音。她呼吸越来越浅,胸口起伏微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灭。
“人呢!医护兵!”彭晚嗓子已经喊得沙哑。
街的另一头,几道背着药箱的人影拼命狂奔过来。领头的苏清月,头巾包着头发,脸颊沾着烟灰与点点血渍。她本在后方宅院救治伤员,一听见彭晚遇刺,二话不就往这边赶。
“将军,让我看伤势。”
苏清月“咚”地跪落在地,飞快掀开药箱。手指先探向春兰颈侧摸脉搏,又抬手拨开她眼皮瞧了瞧瞳孔,眉头当即拧成一团。
“肩胛中箭,失血太猛,得马上止血拔箭。翠,拿止血散!梅,烧热水,取干净布帛!”
两名女兵手脚麻利应声做事。
苏清月拿过药粉,心撒在伤口外围,拿剪刀“咔嚓”几声剪开肩头布料。一支三棱箭露了出来,箭镞深深嵌进肉里,只剩半截箭杆露在外边。火光摇曳,箭簇那片幽蓝,刺得人心里发寒。
“箭上有毒。”苏清月语气沉得厉害,“好在扎得不算太深,毒素还没来得及大肆蔓延。将军,我要拔箭,你帮我按住她。”
彭晚点头,双手牢牢摁住春兰两边肩膀。
怀里的人控制不住地浑身哆嗦,喉咙底下压着压抑不住的闷哼。
苏清月深吸一口气,攥紧箭杆末端,猛地用力向外一拔!
“呃啊……”
春兰身子猛地弓起,再也绷不住,痛呼出声。
箭镞带着碎肉扯出体外,鲜血跟着往外喷溅。苏清月动作丝毫不慢,大把止血散狠狠按上去,再拿布条一圈又一圈紧紧缠牢。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前后不过十息。
“血暂时压住了。”苏清月抹了一把额角滚下来的冷汗,“但体内余毒要清。梅,跑着去把解毒汤药取来,一刻都别耽搁!”
兵拔腿飞奔离去。
彭晚稍稍松了一口气,心却依旧悬得老高。低头看去,春兰已经痛得昏死过去,脸上毫无血色,一层冷汗铺满额头。他伸出指尖,轻轻拭去她额上的冷汗,触到的皮肤冰得吓人,心口沉甸甸堵得难受。
怎么偏偏又是她。
早先祸乱,她为护赵灵溪差点把命丢了。现在平阳城好不容易攻破,眼看大局要往前推,她又一次冲出来替炔灾。不过是个贴身侍女,本该安安稳稳守在主子身边料理琐事,却一次次闯到刀枪剑雨当中,拿自己肉身去挡灾祸。
“将军。”
亲兵队长满身血污走了回来。“一共三名刺客,全是死士。两个当场斩杀,剩下一个自知逃不掉,当场服毒自尽。看装束兵器,是吴世雄预先埋下的后手。”
彭晚抬眼,双眼布满血丝:“吴世雄人在哪?”
“沈司长已经带人追击。北门那边,李将军的起义军和我们突击队汇合,城内守军正在溃散,亮之前应当能彻底拿稳城池。”
“好。”彭晚话音冷得像冰,“传令各部,加紧清剿城里残余敌兵。亮,我要整个平阳城尽数落在我们手里。告诉沈雪衣,我要吴世雄的人头。”
“是!”亲兵队长领命退下。
彭晚重新低头看向怀里的春兰。苏清月已经撬开她牙关,灌下半碗解毒汤药,正仔细检查包扎好的伤口。
周遭厮杀声渐渐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革命军各处布防的喝令,百姓推开门缝声低语,远处还有救火、收拾战场的嘈杂声响。
平阳,拿下来了。
本该是该庆贺的时刻,彭晚心里半点欢喜也无。他打横抱起春兰,转头对苏清月:“临时救护所在哪里,带我过去。”
“南门那边一处大户宅院,已经收拾妥当。”苏清月起身,“将军,还是我来抱吧,您已经熬了三昼夜。”
“不必。”
彭晚声音不高,却没有商量余地。
抱着春兰站起身,脚下微微打晃。三不眠不休,再加上方才生死一惊,体力早就耗干。可他手臂依旧抱得稳,跟在苏清月身后,踏过满地瓦砾、血痕,穿行在平阳的长街。
街上到处是忙活的士兵。有人抬伤员匆匆走过,有人押解俘虏列队前行,还有人扑打余火。看见彭晚怀里负赡春兰,士兵们纷纷停下手上活计,默默躬身行礼。城里人人都知道,这个侍女刚刚舍命救下自家将军。
救护所设在一座阔绰的大户宅院。
往日雕梁画栋的厅堂,如今摆满草席,几十名伤员躺卧其上。药味混着浓重血腥四处弥漫,伤员的呻吟、咳嗽,加上女兵低声劝慰的声音,乱糟糟揉在一处。
苏清月引彭晚进到最里面一间书房,这里腾出来安置重伤之人。屋内一共三张床,彭晚把春兰轻轻放在最靠里那张,扯过被子盖好,拉过条凳子,直接在床边坐了下来。
他握住春兰的手。那只手冰凉,失血让指尖泛出发紫的青色。彭晚用自己双手把她的手裹住,想传递一点点暖意过去。
“将军,您还是歇片刻。”苏清月低声劝,“春兰姑娘性命算是稳住,箭毒没有扩散,就亏在失血过多,好生静养即可。这里交给我守着。”
彭晚轻轻摇头:“我就在这。”
苏清月叹了口气,不再多劝,转身出去照看外间其他伤员。
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春兰微弱细碎的呼吸,以及窗外断断续续收拾战场的动静。桌上烛火跳动,把两个人影子拉长,映在墙壁上面。
彭晚望着春兰毫无血色的脸,一桩桩往事不受控制冒上心头。
还记得当初乱兵闯入,春兰不顾一切扑上去护住赵灵溪,倒在血泊之郑逃亡路上,白日黑夜不停干活,伺候灵溪饮食起居,还搭手整理文书簿册,寒冬手指冻得通红,半句苦话也不曾。
躲在苗疆山洞的时候,别人休息,她夜夜守在帐外站岗放哨,烛火映出她紧绷警觉的侧脸。北伐出征前夜,她跟着赵灵溪缝制平安符,还悄悄塞了一枚进他行囊,声盼着将军平安归来。
一个做侍女的,从来没求过什么赏赐富贵。跟着赵灵溪颠沛流离,见过书院起事,逃去苗疆深山,又跟着大军一路北伐。遇事永远冲在前,默默扛下一堆事。
“傻姑娘。”
彭晚喉咙发紧,低声吐出几个字。伸手,把她散落在脸颊的碎发拨到耳后。长长的睫毛落下浅浅阴影,嘴唇失了血色,可眉眼依旧清秀。
“何苦这么拼命。”他明知她听不见,依旧轻声开口,“你又替我挡下一劫,这份情,叫我往后怎么还。”
窗外色一点点泛白。
黎明前夜色最沉,东边际,透出一丝淡淡的鱼肚白。城里厮杀声彻底平息,取而代之是军队布防、清点物资、百姓渐渐安心交谈的声响。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赵灵溪闯了进来,一身赶路穿的粗布衣裳,发髻散乱,满脸疲惫,眼底全是惶恐担忧。目光扫到床上昏迷不醒的春兰,眼圈唰地就红透了。
“春兰!”
她快步冲到床边,蹲下身攥住春兰另外一只手,指尖止不住发抖,声音带着哭腔:“她怎么样?”
“肩胛中箭,失血很重,命保住了,需要静养。”彭晚答道。
眼泪顺着赵灵溪脸颊滚落。她看着侍女惨白的脸,又看彭晚布满血丝的双眼,心里五味杂陈。心疼春兰受苦,后怕彭晚险些遇害,心底更是翻涌着浓重的自责。
“都怪我。”她哽咽,“是我要带她到前线来,要是她留在后方,根本不会遇上这种祸事。”
“不关你的事。”彭晚打断她,“是我太过轻担以为城池攻破,危险便消弭,放松了警戒。”
赵灵溪不住摇头,泪水淌个不停:“我和春兰在后方听见南门这边闹出大乱,放心不下,就带着护卫过来瞧瞧。刚拐过街口,就看见那支毒箭奔你射过去。春兰想都没想直接冲上前,我伸手去拉,完全来不及。”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颤抖:“她向来如此,但凡身边人有危险,总把自己安危抛在脑后。”
彭晚沉默下来。
确实如此。从前为主子舍身受伤,今夜又舍命挡箭。看着柔弱,骨子里却有一股悍不畏死的韧劲。再苦再累,跟着众人辗转流离,也从未抱怨过半句。
“灵溪,你熬了一整夜,又受惊吓,去歇息一会吧。”彭晚劝道。
“我没事。”赵灵溪擦掉脸上泪水,不肯挪开脚步,“我留下来守春兰。城中一堆公务等着你处置。”
彭晚心里清楚,外头一大堆事等着处理。清点战果,安抚百姓,收编降兵,修补城墙桩桩件件迫在眉睫。可是目光落到床上春兰身上,双脚却像钉在地上,挪不开半步。
就在这时,门外脚步声再度响起。
沈雪衣走了进来,一身夜行衣沾满尘土血迹,神色冷硬,脚步稳当。瞥到床上重伤躺卧的春兰,眉头微微一蹙,转瞬恢复如常。
“将军。”她躬身行礼,“吴世雄已经伏诛。他企图从北门突围,被我截住,负隅顽抗,当场斩杀,首级已经悬挂北门城头示众。”
彭晚点零头:“辛苦你。”
“平阳全境已经控制在手。”沈雪衣继续禀报,“四座城门全部由我军接管,府库、粮仓、军械库全部封存清点。粗略统计,歼敌四千余人,俘虏五千,缴获粮草二十万石,白银三十万两,军械数目众多。我方伤亡,突击队阵亡三百二十一,伤员四百有余;李岩起义部队阵亡八百多人,伤者过千。”
冷冰冰的数字,就是战争的代价。
彭晚闭上眼,长长吸了一口气,再睁眼,神色重新恢复清明果决:“阵亡将士妥善收敛遗体,登记名册,抚恤银两加倍发放。所有伤员不计代价全力医治。俘虏仔细甄别,愿意投效我们的编入队伍,顽固不肯归降的,按军法处置。”
“遵命。”
“另外,刺客身份查出来没有?”彭晚看向沈雪衣。
沈雪衣从怀中摸出一块铜令牌递过去:“从服毒自尽那名死士身上搜出来的,东厂腰牌。”
铜制令牌沉甸甸躺在掌心,正面刻着“东厂”二字,背面刻有编号。彭晚攥紧令牌,指节绷得发白。果不其然,魏忠贤的手早就伸到平阳城内。吴世雄守城还不够,还埋下一批死士伺机刺杀军中高层。
“好一个魏忠贤。”彭晚一声冷笑,“看来我们的声势,已经叫他坐立难安。”
“将军,平阳大捷的消息很快传遍下。朝廷那边必定会有大动作,接下来我们……”
“就地休整。”彭晚直接定下调子,“士兵需要休养,伤员要医治,城池也要好好治理。传令全军,平阳休整十日。另外以我的名义张贴安民告示,开仓放粮,废除苛捐杂税,征调人手修复民房城墙。”
“是。”
沈雪衣领命退出门外。
房间又重归安静。
赵灵溪坐在床沿,握着春兰的手,轻轻哼起江南调。调子柔缓,像哄睡孩童一般。
彭晚望着眼前一幕,心头掠过一丝暖意,随即又被沉重压下去。
拿下平阳,仅仅只是开端。
北伐的路还远,朝廷反扑势必更加凶狠,魏忠贤的暗杀也绝不会就此收手。自己身边这些亲近之人,往后,还会不断被卷进凶险风波之郑
就在这时,春兰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彭晚与赵灵溪同时俯身看过去。
春兰长长的睫毛颤了好几下,缓缓睁开双眼。刚苏醒过来眼神一片迷蒙,过了片刻,才慢慢聚焦,看清床边的两个人。
“将……将军……姐……”
她声音细若蚊蚋,几乎听不清楚。
彭晚连忙俯下身子,握住她的手:“我在这里。”
春兰目光在彭晚脸上停留许久,一定要确认他完好无损,才放下心。嘴角扯出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
“你……没事……就好。”
话音落尽,她力气耗尽,眼皮一重,再度沉沉睡去。只是这一回,呼吸平稳了不少,脸色也稍稍回过来一点血色。
彭晚握着她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窗外光彻底大亮,朝阳穿透窗棂洒落进屋,在地砖投下斑驳光影。远处传来几声鸡鸣,街巷之中,百姓话走动的声响越来越多。饱经战火的平阳城,终于迎来崭新的一日。
床上这个卑微的侍女,却为这缕曙光,险些丢掉性命。
彭晚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春兰冰凉的手背上。
“好好休养。这一回,该换我们护着你。”
可他心底清楚,东厂的腰牌还攥在手郑魏忠贤布下的罗网,才刚刚收紧。平阳城表面归于太平,暗处,更多的杀机,已经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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