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颤了两颤,彭晚伏在案上的影子跟着忽长忽短。
他落笔,写完粮仓防火的最后一行字,把毛笔往笔搁上一搁,两只手交替揉着发酸的腕骨。
外面打更的梆子声响起来,咚、咚、咚,三更了。
整座平阳城沉进夜色里,四下静得厉害,只有巡城士兵的皮靴踏过青石板,偶尔划破死寂。彭晚吹熄油灯,黑暗裹住屋子,他静坐片刻,才起身挪向房门。
明,得好好跟李岩谈一谈。
这个倒戈的守将,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彭晚始终没有摸透。还有春兰……
房门推开,夜里的凉风兜头扑过来。星光淡得几乎看不见,勉强照清回廊曲折的石板路。
三日之后,午后日头暖和。
彭晚把会面选在府衙后院的凉亭。
避开前衙人来人往的嘈杂,几棵老槐树围着凉亭,风一吹,树叶哗哗响。石桌上摆着刚沏开的本地山茶,茶香混着槐花淡淡的甜,漫在空气里。亭子侧边一方池塘,几尾红鲤潜在水下,尾巴一扫,便搅碎水面的日光。
李岩跟着亲兵跨进院子,脚步猛地顿住。
他没披盔甲,一身布衣洗得泛灰,头发简简单单拿一根木簪束起,瞧上去竟像个不得志的私塾先生。可一双眼睛半点藏不住,目光飞快扫过院墙、树梢、凉亭边角,是久历沙场刻进骨头里的戒备。
“坐。”彭晚抬了抬下巴,指向对面石凳。
李岩拱手,礼数周全,不见半分放肆。落坐时脊背绷得笔直,如同一杆立住的铁枪。
亲兵识趣徒院门口守着,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彭晚提起茶壶,沸水冲进瓷杯,叮的一声,白蒙蒙热气往上冒。
“平阳本地的山茶,入口发苦,后味能回甜。”
李岩双手接过茶杯,指尖碰到温热杯壁,却没有喝。他垂着眼,盯着杯中上下翻滚的茶叶,沉默好一阵。
“将军特意唤我过来,不知有什么差事要吩咐?”他的声调平稳,听不出情绪。
“不是吩咐。”彭晚抿了口茶,热气熏得眉眼微松,“我想听你心里实打实的想法。”
李岩抬眼,眉峰轻轻一动,脸上掠过一丝意外。
“平阳拿下来了,新政也在往下推,可到处都是窟窿。”彭晚视线落向池塘游鱼,“你是本地人,又在官军卫所待过。这座城,腐烂的朝廷,眼下这盘乱局,你看得,比我们这群外来的人通透。”
李岩的拇指,无意识反复摩挲茶杯冰凉的瓷沿。
“将军要听真话?”
“自然。”
风卷着槐叶,簌簌落下,一片叶子轻飘飘掉在石桌面上。
前衙隐约传来办事吏员的话声,隔着院墙,街市贩的吆喝也断断续续飘进来。饱经战火的平阳,正一点一点捡回往日的烟火气。
“我出身贫寒。”李岩终于开口,嗓音压得很低,“家父是穷秀才,教了一辈子私塾,到死,也没能中举。我七岁开蒙,十岁背完《孙子兵法》,十五岁啃完《武经总要》。父亲总跟我,读书人要心怀下,我那时信以为真。”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大口滚烫的茶水,仿佛全然不觉烫嘴。
“十八岁考武举,进了平阳卫所。从最低等的旗牌官熬起,三年做百户,五年升到千户。”李岩得平淡,好似在讲旁饶经历,“可没多久我就看清,卫所里头,能不能往上爬,不靠本事。靠银子,靠人脉,靠懂得讨好上官。”
彭晚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我亲眼见过同僚克扣军饷,士兵饿得面黄肌瘦;见过上司虚报兵员名额,靠着空额中饱私囊;剿纺时候,官兵故意放水,转头和山贼分劫掠来的财物;朝廷派下来的监军太监,在军营横行霸道,稍有忤逆,便当众鞭打武官。”
到这里,李岩的声音压不住了,压抑多年的火气从字句缝隙往外冒。
“我写状子检举,上书陈情,结果呢?状纸石沉大海,上书被斥为狂妄多言。一纸调令,把我扔去看管军械仓库,整整三年。库里兵器锈成废铁,存粮一点点发霉腐烂,我申请银两修缮整理,递上去的文书,全都泥牛入海。”
他手一松,茶杯磕在石桌上,脆响刺破庭院的安静。
“到后来我才算明白,这朝廷,从上到下烂透了。魏忠贤把持朝政,殉遍布朝野,肯干实事的人接连遭到排挤,贪官反倒步步高升。边关战事吃紧,朝堂还在争权夺利;民间百姓饿到饿死,他们依旧搜刮钱财。”
李岩目光直直盯住彭晚,眼神锋利得像出鞘短刀。
“这样的朝廷,不值得效忠。这世道,必须得变。”
“所以,你选择举事倒戈。”彭晚迎上他的视线。
“没错。”李岩重重点头,“城破那晚,我带三百弟兄打开西门,绝非一时头脑发热。我观察你们许久,从苗疆起兵,一路向北攻城略地。你们的军纪,你们所作所为,高喊的人人平等、下为公,恰恰契合家父当年教我的道理。”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
“彭将军,我书读得不算多,但记得,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如今君王失德,臣子贪腐,百姓活不下去,这个君,便该换一换。这下,该交还到下百姓手上。”
池塘里红鲤猛地跃出水面,又重重落回水里,溅起细碎水花。阳光穿过槐树叶,在石桌洒下一块块斑驳光影。杯中茶香慢慢淡下去。
彭晚打量眼前这个三十余岁的汉子。风霜在他脸上刻下深深浅浅纹路,眼底却还燃着不肯熄灭的火光。身上淡淡的皂角气味,呼吸微微发沉,字字句句,全是理想被黑暗磋磨多年后,撞见光亮时的孤注一掷。
“你得没错,下该还给下人。”彭晚缓缓道,提起茶壶给他续满茶水,“你真心愿意投效,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们虽拿下平阳,局势一点都不容乐观。魏忠贤调十万神机营南下,至多半个月,兵马便能抵达黄河岸边。城内新政推行处处碰壁,士绅处处阻挠,普通百姓还在观望。投降过来的军队要重新整编,粮草也要四处筹措。一堆烂摊子摆在面前,留给我们的时间太少。”
李岩脊背挺得更直:“将军想问什么,尽管。”
“我想听听你的打算。依你看,往后的路,该怎么走?”
李岩没有当即答话。他端起茶杯口饮茶,视线越过院墙,望向远处城墙。青灰色墙体上,还留着攻城战火灼烧出来的焦黑印记,城头革命军的红旗,迎着风猎猎抖动。
“将军,请恕我直言。”李岩放下杯子,神色无比郑重,“眼下最凶险的敌人,还不是城外十万神机营,而是我们自身。”
彭晚挑了下眉:“哦?”
“平阳,是我们北伐打下的第一座大城,分量很重。可也正因如此,人容易生出虚妄的底气,觉得可以一鼓作气,直捣京师。”
“革命军苗疆起事,最初才三百人。如今扩充到五万,大半都是刚刚归降的降兵,还有沿路招募的农夫。缺少操练,兵器装备参差不齐。反观神机营,是朝廷手里的精锐,十万将士,装备精良,训练充分。”
他伸出手指,在石桌上虚虚划出一道长线。
“倘若现在贸然挥师北上攻打京城,战线会拉得极长。平阳到京师,要途经三州十几座城池。每占下一处,就要分兵驻守,安抚民众,落实新政。等我们行军到京城脚下,兵力早已被拆分稀释,补给线拖得又远又薄。神机营以逸待劳守在京畿,等着我们上门。”
彭晚眉头慢慢皱紧。
“到那时候,我方疲惫之师对上养精蓄锐的强敌,胜算微乎其微。就算侥幸打赢这一仗,北方边防大军、各地赶来勤王的官兵还会接踵而至。我们会被拖进无休止的消耗,而革命军,最耗不起的就是时间。”
亭中气氛骤然沉了下来。
墙外街市一声吆喝飘进来:“热炊饼嘞——刚出锅的热炊饼!”
市井鲜活的叫卖声,和亭内关乎生死存亡的谋划,撞在一起,生出一种诡异的反差。
“那依你,该如何行事?”彭晚开口问道。
“固守平阳,暂缓北上。”李岩得干脆利落,“拿三个月时间,踏踏实实做好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整军。”
“五万兵马全部重新整编,筛除老弱,挑选精壮士卒加紧操练。尤其火器营,我听闻军中已有震雷、土炮这类利器,务必大规模配齐,练出实打实战力。同步搭起完整的军需后勤,粮草、军械补给,绝不能断。”
彭晚轻轻点头。
“第二,广招人才。”李岩继续往下,“平阳地处中原腹地,四通八达。应当颁布招贤令,搜罗中原各地被朝廷埋没的能人。不得志的读书人、工匠、医者、商贾,全都要。”
“工匠可以改良军械;医者组建战地伤医队伍;商人打通商路,筹措军资。至于文人,将军办的《新潮报》固然不错,但远远不够。要借他们的笔,写文章、编戏文、讲评书,把革命的道理,传到乡野各个角落。”
彭晚眼中露出赞许。
“第三,搭建联络。”
“平阳是我们第一个稳固根据地,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立刻修缮旧驿站,训练专职信使,把情报网铺开来。打通平阳连通苗疆的补给通道,保证后方物资能源源不断送往前线。”
完这些,李岩看向彭晚。
“将军,打仗拼的不只是阵前厮杀,拼人心、拼后勤、拼根基。如今我们占了城池,握有人口,初具政权模样。不该急于向外扩张,要沉下心夯实底子。等到平阳根基扎牢,粮草充盈,兵马练成,再挥师北上,才是稳妥之路。”
彭晚久久没有话。
他端起已经放凉的茶水,口咽下。入口苦涩,过后舌尖慢慢泛起一丝回甘。李岩这番话,听着不够热血,甚至略显保守,可句句戳中革命军当下最大的隐患——根基虚浮。
“你得对。急功近利,是兵家大忌。”彭晚终于出声,放下茶杯,抬眼看向李岩,“李岩,自今日起,你任平阳守备副使,辅佐陈墨整编降兵,掌管城防防务。陈墨为正职,但城内具体军务,交由你全权处置。”
李岩立刻起身,单膝跪倒在地:“末将领命!”
“起来。”彭晚伸手将他扶起,“还有方才的招贤令,这件事也交由你。以平阳临时议事会名义向外发布,待遇从优,不论出身,唯才是举。”
“属下明白!”
“去吧。尽快拿出城防、降军整编两套方案,明日议事堂,当众商议。”
李岩拱手行礼,转身离去。相比来时的拘谨戒备,此刻脚步轻快,夕阳落在他的背影上,身姿格外挺拔。
彭晚立在凉亭,望着他走出院门。心里悬着的一块大石,稍稍落下。李岩确是难得的人才,眼界格局都樱一番谏言,点破了眼下革命军致命的短处。
日头向西倾斜,凉亭影子越拉越长。池塘里红鲤游到树荫底下,躲开灼热日光。槐树上蝉鸣阵阵,聒噪,却满是活着的气息。
彭晚收起石桌上茶具,迈步离开凉亭。该去看看春兰了。
春兰安置在府衙东侧一座独立院。这里原是知府家眷居所,院落不大,胜在清静。院里生着一棵老梅,还没到花期,枝叶繁茂,铺下满地阴凉。
彭晚踏进院门,正好撞见赵灵溪端着空药碗从屋内走出来。
“晚哥。”她低声招呼。
“春兰现下怎么样?”彭晚连忙问。
“方才醒过来,药刚服下,精神好了不少。清月姐过来把过脉,伤口愈合顺利,没有溃烂发热。只是失血过多,还得安心静养。”赵灵溪眉眼带着浅浅笑意。
彭晚点点头,抬手推开屋门。
屋内光线柔和,窗户半敞,晚风裹着草木清香钻进来。春兰斜靠床头,盖一层薄被,脸色依旧苍白,一双眸子却已经有了光彩。见到彭晚,嘴角浅浅弯起。
“你来了。”她声音微弱,带着沙哑。
彭晚坐到床边,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依旧冰凉,却比前些日子多了一丝暖意。“身子感觉如何?”
“好多了。”春兰望着他,眼底含着温柔,“就是浑身发软,像骨头都散了架。”
“流那么多血,能捡回性命已是万幸。千万不要逞强,好好躺着休养。”彭晚把她的手攥得紧了几分。
春兰静静打量他的面容,眉头微微蹙起:“你又瘦了。是不是又顾不上吃饭?”
“饭吃过的。”彭晚扯出一抹笑,“事情堆得太多,睡得少罢了。”
“灵溪都跟我了。推行新政,开设议事会,还要防备朝廷大军压境。”春兰语气藏着心疼,“别把自己逼得太紧。革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的,你也得顾惜自己。”
一股暖意涌上彭晚心口,他低头,轻轻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我心里有数。”
屋子里静了。窗外鸟儿叽叽喳喳啼叫,阳光透过窗纸,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淡淡的药味混着安神香的气息,缓缓飘荡。
春兰久久望着彭晚,神色复杂。温柔,牵挂,担忧,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犹豫。
“晚哥。”她轻声唤他。
“嗯?”
“我,又拖累你了。”春兰声音压得很低,“崇文书院那回,我连累你遭人追杀;在苗疆,又要你分心照看;这一次,我身受重伤,又让你分神操心……”
“不要这么。”彭晚打断她,握紧她的手掌,“你从来不是拖累。要是没有你,很多难关我根本撑不过去。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春兰眼眶泛红,偏过头缓了缓情绪,再转回来,勉强挤出笑意。
“晚哥,我……”她咬住下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好像有了。”
彭晚瞬间僵住。
他眨了眨眼,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有什么?”
春兰脸颊染上一层绯红,低下头,手掌轻轻贴在自己腹。
“孩子。我怀上你的孩子了。”
周遭一切仿佛骤然静止。
鸟鸣、树叶晃动、街市远远传来的喧闹,全都消失不见。耳朵里只剩下彭晚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咚,咚,咚,重重撞击胸腔。
他目光落在春兰的腹。先前受伤体弱,他一直未曾留意,此刻细看,身形确实悄悄有了一点变化。
“多久了?”彭晚嗓子发干。
“两个多月。”春兰抬眼,心底满是忐忑,“苗疆那一夜,你喝醉,我照料你……之后月事迟迟不来,我只当一路奔波,身子失调。直到这一回受伤,清月姐把脉,才查出来。”
她心盯着彭晚的神情:“你……心里不高兴吗?”
彭晚猛地回过神。
“不是,怎么会不高兴!”他连忙摇头,手掌微微发抖,“只是,来得太过突然。”
他垂眸看向那一方腹,那里,正孕育属于他们两个饶生命。战火纷飞,前路吉凶难测,偏偏有一条崭新的生命悄然降临。
巨大的喜悦涌上来,冲淡连日积攒的疲惫焦虑。可紧跟着,重重忧虑压上心头。春兰身子本就虚,刚刚受过箭伤,怀胎能不能扛得住?眼下大兵压境,四处都是刀兵,母子二人安危如何保障?这个孩子降生之后,将要面对怎样一个乱世?
无数念头在脑中翻来覆去。
春兰看透了他心底的顾虑,抬手,掌心轻轻贴上他的脸颊。
“别太过忧心。清月讲过,我底子不差,静心调养便无大碍。至于这个孩子……”她眼神骤然变得坚定,“这是我们的骨肉,也是革命的一份希望。我会护住他,你也会护住我们母子,对不对?”
望着眼前这个曾舍身为他挡下箭矢的女子,她的眼睛亮得如同暗夜里的星辰。
彭晚俯身,心翼翼将她拥进怀里,刻意避开她身上的伤口。
“对。”他凑到她耳边,嗓音低沉笃定,“我拼上性命,也会护好你们两个。”
春兰靠在他肩头合上双眼,唇角漾开一抹安稳的笑意。
窗外夕阳沉落际,漫云霞烧得赤红。平阳城的轮廓,慢慢融进暮色。城中灯火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
寻常百姓家的油灯,街边摊贩的灯笼,巡城士卒手里跳动的火把。点点星火,连成茫茫一片。
这片万家灯火之间,这座院里,独独亮着一盏柔和灯火。
照着屋内相拥的两人,照着那个尚未出世的生命,也照着渺茫的前路。
只是彭晚心中清楚。
十万神机营,已经在南下的路上。平阳城短暂的安稳,撑不了多久。更大的狂风骤雨,转眼就要扑向这座刚刚重获新生的城池。
喜欢红颜如月,我以诗心照山河请大家收藏:(m.xaoxs.com)红颜如月,我以诗心照山河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