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账送到经历司的次日,曹司正发了核查令。
这次核查令发得比前几回都重。曹司正把孙铎在户部经手的全部账册封了,连带着文书房、税课司、外库的底册一并调来,在经历司后堂摆了半间屋子。他又从都察院调了四个书吏,分两班倒,昼夜不停地核。李书吏把通和的账册副本也搬了过去,搁在最上头一层架子上。他对知微:“曹司正了,这回不是核通和。这回是核孙铎。通和的账搁在旁边,是比着耗。孙铎的账跟通和的账对不上,那就不是通和的错。”知微:“曹司正打算核几日?”李书吏:“快了三日,慢了五日。孙铎在户部经手了七年的账,底册摞起来比人还高。四个书吏昼夜不停地翻,也得翻上几。”
第三日午后,吴账房从经历司回来,脸色不大好看。他把旱烟袋抽出来,点上,抽了一口,:“三姐,经历司核出来一笔账。孙铎在户部当主事那几年,替太后挪过一笔银子。银子是从外库走的,名目写的是‘河工料银’,可那笔银子没进河工局,进了顾家外院的账。顾家外院那几年替太后跑黑线,银子上头记着经手人,姓顾,叫顾平。”知微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搁在柜台上。她:“顾平。顾平在通州大牢里,他的口供画了押,可那口供上没提这笔银子。顾平手里的账册,当年烧的烧、藏的藏。这一笔,是孙铎经手的,顾平未必知道。”吴账房:“经历司查出来这笔银子,孙铎的罪名就重了一层。可要定孙铎的罪,得有人证。顾平在通州大牢里,他的伤养得差不多了,能开口了。曹司正,得把顾平从通州解到京城来问话。”知微:“赵谦在通州。我让韩铮去通州,跟赵谦一声,把顾平解来京城。”吴账房把烟袋塞回腰里,:“解顾平进京,路上得有人押。顾平从前跑黑线,手底下的人散了,可散聊那些人,未必都走远了。路上若有人截,押解的让能打。”知微:“让韩铮带两个人押。赵谦那边再出两个差役。”吴账房点了一下头,出了后门。
顾平是第四日午后解到京城的。韩铮和两个差役把他从囚车里扶出来时,他的左袖管还是空荡荡的,被风吹得飘起来。他瘦了许多,颧骨像两块从皮肉底下顶出来的石头,眼窝陷下去两个深坑,可他的眼睛是睁着的。韩铮把他扶到经历司偏厅门口,他站定了,偏过头,看了知微一眼。他:“谢账房,又见面了。”知微:“顾平,今日叫你来,是核孙铎的账。你进去,把孙铎替太后挪银子的那几笔事清楚。”顾平:“我清楚了,能换什么?”知微:“你的事已经定了。通州大牢里关着,罪名不变。可你清楚了,孙铎的案子就能结。孙铎结了,户部里那些跟着孙铎递话的人,就再也翻不起浪来。”顾平把空袖管在身侧甩了一下。他:“校我进去。”
顾平在偏厅里了半个时辰。曹司正把笔录一页一页地记,记完了,让顾平画了押。顾平画押时,左手按着纸面,右手捏笔,笔尖在纸上抖了两抖,才把名字写完。他把笔搁下,:“曹司正,那笔银子从外库出去的时候,孙铎让我在账上签了字。我签的是顾家外院管事的名字,可签完了,孙铎把那一页撕下来,换了新页。新页上没我的名字,写的是‘河工局周匠头领’。周匠头那时候还没进河工局,他是后来才补进去的。孙铎把周匠头的名字写上,是为了把账做平。”曹司正把笔录翻到新的一页,把顾平的话记下来。他:“周匠头如今在通和做木器活。他若来经历司作证,这笔账就做实了。”顾平:“周匠头肯来。他在通和吃上了饭,谢掌柜给他一碗饭吃。他欠谢掌柜的情。”曹司正把笔录合上,搁在卷宗夹里。他:“顾平,你今日的供词,经历司收了。你的伤还没好透,先回通州大牢养着。孙铎的案子结了,你的供词就归档。”顾平磕了个头,站起来。韩铮把他扶了出去。
周匠头是第二日到的经历司。他进门时穿着一件通和木器铺的粗布短褐,袖口扎得紧紧的,手上还沾着木屑。他在条案前跪下来,把孙铎让他签字的那笔账一五一十了。他:“孙大人让的在账上签字,签的是‘河工局周匠头领银八百两’。的那时候还没进河工局,签完了,孙大人才把的补进匠户籍。的签了字,领了银子,可银子没进的手里。孙大人让的在银子上头画了个押,银子就让他拿走了。”曹司正把笔录记下来,让周匠头画了押。周匠头画完了押,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曹司正,的签了字,是不是也有罪?”曹司正:“你签了字,可你没拿银子。银子是孙铎拿的。你的罪轻,罚银五两,匠户籍保得住。”周匠头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孙铎的案子是第五日结的。曹司正把笔录、底账、顾平的供词、周匠头的证词,一并递到御前。皇帝批了四个字:“革职,流三千里。”孙铎革职的旨意送到户部时,钱尚书正在值房里看新报上来的税课折子。他把旨意接了,把孙铎的旧账册从架子上搬下来,搁在箱子里,让人抬到经历司去。他对送旨意的李书吏:“李书吏,你回去跟曹司正一声。孙铎的案子结了,户部里跟孙铎递过话的人,我今日都叫来问了一遍。问完了,该调的调,该降的降。往后户部的事,按规矩办。”李书吏应了声,捧着回执出了户部。
知微接到消息时,正在通和柜台上核和记的旧账。吴账房从经历司回来,把孙铎流三千里的旨意念了一遍。知微听完,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攥了攥。哨身是温的。她:“吴叔,孙铎流了三千里,户部里跟着他递话的人,钱尚书动了没有?”吴账房:“动了。文书房两个书办,一个调去看盐仓,一个降了级。税课司那个副使,革了职。”知微把铜哨收回袖中,走到铺子门口,站在新匾底下。巷口的日头已经偏西了,把对面铺子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响了起来,一下,两下,三下。她数着更声,一下一下地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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