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铎流放旨意下来的第七日,通和来了个南边人。
那人进门时,身后跟着两个伙计,一个捧着一只紫檀匣子,一个提着一对青瓷坛。他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缓,在门槛上站了一息,先把铺面扫了一圈。他约莫四十来岁,中等身量,一张圆脸上浮着一层被南边日头晒出来的红润,下颌蓄着一把修剪得极齐整的短须,须尖泛着一层淡淡的霜色。他穿着一件秋香色杭绸直裰,料子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油润的光,腰间系一条青玉带,带钩上嵌着一块指甲盖大的白玉。他进门后摘下帽子,朝柜台后头的知微拱了拱手,:“谢掌柜,在下姓陆,从苏州来。在苏州开了三间绸缎庄,字号‘陆记’。此番进京,是想在京城盘一间铺面,做苏绸生意。听人通和的谢掌柜替铺主把关租户,在下想请谢掌柜也替陆某把把关。”知微把这人打量了一遍。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拇指上套着一只翡翠扳指,扳指面上刻着一朵五瓣梅花。知微的目光在扳指上停了一息,从柜台后面站起来,:“陆老板坐。”
陆老板在柜台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把帽子搁在膝上。他:“谢掌柜,在下在苏州做了二十年绸缎生意。苏州的苏绸,松江的棉布,杭州的丝缎,在下的货源都是头一份。此番进京,在下打算从通州码头走货,不走旱路。通州码头的力工头姓刘,在下跟他喝过一回酒。刘力头,码头上的规矩换了,如今每进一箱货,都得有货单、有税票、有画押。在下走货走了二十年,头一回听见码头上要三样齐全。”知微:“陆老板走南闯北二十年,头一回听见码头上要三样齐全?”陆老板:“在下在苏州走货,码头上只认货单和税票。画押这一样,是通州码头新添的。”知微:“通州码头的规矩,是经历司定的。画押这一样,是为了防暗货。”陆老板:“防暗货。在下在苏州也听过暗货的事。可暗货走的是道,明货走的是大道。在下走的是明货,画押不画押,货都一样。”知微:“陆老板,通州码头的规矩,不认苏州的规矩。苏州码头上只认两样,通州码头认三样。陆老板的货从通州码头过,就得按通州的规矩办。”陆老板把帽子从膝上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下。他:“谢掌柜,在下今日来,不止是为了租铺子。在下想跟通和搭个伙。通和做账,陆记做货。赚了银子,通和拿三成,陆记拿七成。”知微:“陆老板在京城有相熟的商号帮着走货吗?”陆老板:“没樱在下初来乍到,京城里没有根基。”知微:“陆老板没有根基,要跟通和搭伙。通和替陆老板走货,就得替陆老板核账。好清,才能入账。陆老板的货从苏州来,走运河,路上要过三道税关。三道税关的账,陆老板好清吗?”陆老板:“三道税关的账,在下在苏州就核好了。税票上盖着税关的印,每一张都对得上。”知微:“税票对得上,货对得上吗?”陆老板:“货是陆记的货,每一箱上都印着陆记的字号。货单跟货箱对得上。”知微:“陆老板,货单跟货箱对得上,可货箱里的货跟货单上的货对得上吗?”陆老板的手指在帽子上停了一息。他:“谢掌柜,在下在苏州做了二十年绸缎生意。货单上写苏绸,箱子里就是苏绸。陆记的字号,值钱。”知微:“陆老板的字号值钱,可通和的账更值钱。通和替陆老板走货,就得开箱验货。每一箱都开,每一匹都验。”陆老板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开箱验货,货就折了价。苏绸开箱,绸面上沾了灰,再卖就得折价。”知微:“陆老板的货若经得起验,折的价通和补。通和补了价,陆老板的货就走通和的账。陆老板的货若经不起验,通和就不接。”陆老板把帽子重新戴回头上,站起来。他:“谢掌柜,在下回去想想。”他带着两个伙计出了铺子。
吴账房从后间出来,把旱烟袋抽出来,点上。他抽了一口,:“三姐,这个陆老板,话滴水不漏。他他是苏州来的,在苏州做了二十年绸缎生意。可他连苏州码头上走货的规矩都不全。苏州码头走货,早十年就兴画押了。他方才苏州只认两样,是拿话探咱们。”知微:“他探咱们的底,咱们也得探他的底。韩铮,你去打听打听,这个陆老板在苏州有没有字号。”韩铮应了一声,从后门走了。
韩铮去了三日。第三日傍晚,他回来了。他:“三姐,苏州那边传回话来。苏州的陆记绸缎庄,东家姓陆,叫陆秉文。可陆秉文今年五十二了,脸上没胡子。咱们见的这个,四十来岁,留着短须,不是陆秉文。他是陆秉文的侄子,叫陆锦荣。陆锦荣在苏州替陆秉文管着一间分号,可那间分号去年亏了本,陆秉文把分号收了,陆锦荣就没了差事。他进京之前,跟苏州码头上的人借了一笔银子。银子的利钱不低,他若在京城盘不下铺子,还不上银子,苏州码头上的人就得追到京城来。”知微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攥了攥。她:“陆锦荣没有根基,还背着债。他进京盘铺子,拿什么盘?”韩铮:“他带了二百两银子进京。二百两,在京城盘一间铺面都不够,更别走货。他今日来通和搭伙,是想拿通和的账,替他在京城走货。货走通了,他拿了银子还债。货走不通,他亏的是通和的账。”知微:“他拿通和的账走货,货出了岔子,查的是通和。他亏了,通和替他背。”韩铮:“对。这个人,比沈老板还滑。沈老板好歹自己有货,陆锦荣连货都没樱他进京的二百两银子,八成是借的。”知微把铜哨收回袖中,走到铺子门口,站在新匾底下。巷口的日头已经偏西了,把对面铺子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她:“他还会来。他背了债,不把铺子盘下来,债还不上。他再来的时候,会换一副面孔。”
果然,陆锦荣第三日又来了。这回他没带伙计,只一个人进了门。他把一只旧皮囊搁在柜台上,:“谢掌柜,陆某今日来,是来交底的。陆某在苏州欠了债,二百两银子是借的。陆某进京,是想在京城盘一间铺子,把债还上。陆某没有货,可陆某有路子。苏州那边,陆某认得几个做苏绸的织户。陆某能从织户手里赊出货来,卖了再付钱。谢掌柜若肯跟陆某搭伙,陆某把织户的赊货单给通和核。通和核清了,陆某的货就从通和走。”知微把皮囊打开。里面是一沓赊货单,每一张上都写着织户的名字和赊货的数目。她翻了一遍,把赊货单搁回皮囊里。她:“陆老板,你把赊货单交给我,我替你核。核清了,通和替你把货走通。可通和走货,抽四成。”陆锦荣:“四成。谢掌柜先前三成。”知微:“三成是给有本钱的商号走的。陆老板没本钱,拿织户的赊货单来走货。通和替你担着风险,抽四成。”陆锦荣把手指头在皮囊上按了一下。他:“四成就四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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