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某是第二日傍晚来的。
他自己来的,没带随从,也没递帖子。进门时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旧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系着一根青布带,带上挂着一只旧铜牌,牌面上刻着“户部文书房”五个字,字迹被汗浸得发白。他约莫四十出头,瘦长脸,颧骨上横着两道深纹,眼窝陷下去,眼珠子在暗处转了两转,先落在柜台上那排旧物上,又落在知微脸上。他:“谢掌柜,吴某今日来,是来递话的。”
知微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吴书办坐。”吴某在柜台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他坐下来时两只手搁在膝上,手指头绞在一起,指节泛白。他:“谢掌柜,户部那份稽查令,是吴某递的话。吴某把日期改早了,想借钱尚书的手,查通和的账。这事吴某认。”知微:“吴书办认了,就好。明日经历司会传吴书办问话。”吴某:“吴某明日去经历司,会把话交代清楚。可吴某今日来,是想跟谢掌柜做一笔交易。”知微:“什么交易?”吴某:“吴某在户部文书房当差十年,经手的文书几千份。每一份文书,吴某都留磷。底在吴某家里,锁在一只铁匣子里。铁匣子里有一份孙铎当年替太后经手银两的底账。底账上记着孙铎挪了户部多少银子、挪去了哪里、经了谁的手。这份底账,比经历司查吴某越司递话的事值钱。”知微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搁在柜台上。哨身是温的。她:“吴书办要什么?”吴某:“吴某要一条活路。吴某把底账交出来,谢掌柜替吴某在经历司句话。吴某认罚,可吴某不想挨板子。”知微:“吴书办,你递话查通和,改日期,想借刀杀人。如今刀没杀成人,你拿一份底账来换板子。这笔账,吴书办算得精。”吴某把手指头从膝上松开,在袍摆上蹭了蹭。他:“谢掌柜,吴某在户部当了十年书办,见过太多人。有的裙了,有的人起来了。可像谢掌柜这样,半年翻了三家的,吴某头一回见。吴某不想跟谢掌柜作对。吴某今日来,是来投诚的。”知微:“底账在哪?”吴某:“在吴某家里。谢掌柜派个人跟吴某回去取,取来了,当面点清。吴某明日去经历司,把事交代了。谢掌柜替吴某句公道话,板子免了,吴某回乡种地去。”知微把铜哨从柜台上拿起来,攥了攥。她:“韩铮,你跟吴书办走一趟。把铁匣子搬回来。”韩铮从后间出来,右手按在腰后短棍上,朝吴某偏了偏头。
吴某带着韩铮出了通和。约莫一个时辰,韩铮回来了。他怀里抱着一只铁匣子,匣面上挂着一把铜锁,锁眼锈得发黑。吴账房把锁撬开。匣子里是一摞旧账册,封皮用牛皮纸包着,纸面上沾着陈年的油渍和灰垢。知微把账册翻开来,翻到中间某一页时,手指停住了。那一页上记的是孙铎从户部挪银子的记录,每一笔都列着日期、银数、经手人和去向。最后一笔是和三年的,银数是八千两。她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在页角上蹭了一下。页角上有一个极的字,是吴某的笔迹,写着“底在钱尚书处”。她把账册合上,搁在案面上。她:“吴叔,你明日去经历司,把吴某递话的事原原本本一遍。底漳事,先不提。”吴账房把旱烟袋抽出来,点上,:“底账不提,吴某的板子就免不了。”知微:“板子免不了,可底蛰上去,孙铎的案子就能翻出来重审。孙铎翻了,吴某的板子就轻了。”吴账房把烟袋塞回腰里,:“我明日去经历司。”
第二日午后,经历司的偏厅里,吴某跪在条案前,把改日期的事一五一十交代了。曹司正把登记册抄本搁在案面上,:“吴书办,改日期的事,认了?”吴某:“认了。”曹司正:“改日期,是为了借户部的手查通和。谁递的话?”吴某:“下官自己递的。”曹司正:“吴书办,你在户部当差十年,经手文书几千份。改一份稽查令的日期,没人指使,你自己会改?”吴某把额头贴在条案边沿上,贴了一会儿,才直起来。他:“孙铎孙大人革职之前,跟下官交代过一句话。他,通和的谢掌柜手里攥着好几桩旧案,户部里有人怕她把旧案翻出来。孙大人,让下官找个由头,查一查通和。查不出东西,也能压一压通和的气焰。”曹司正把笔录翻到新的一页,把吴某的话记下来。他:“孙铎已经革了职,他的话,你还听?”吴某:“孙大人虽然革了职,可他在户部的旧部还在。下官若不听他的,下官的差事就保不住。”曹司正:“孙铎的旧部,除了你,还有谁?”吴某:“户部文书房有两个书办,税课司有一个副使。三个人都跟孙大人有旧。下官改日期的事,他们都知道。”曹司正把笔录合上,搁在卷宗夹里。他:“吴书办,你今日交代的事,经历司记了。板子免了。可差事保不住。你自己写一份辞呈,递到户部。辞呈上把改日期的事写清楚。写完了,回乡种地去。”吴某磕了个头,站起来。他的旧袍子下摆蹭在条案边沿上,沾了一层灰。他退了出去。
吴账房从经历司出来,去了通和。他把今日的事一五一十了。知微听完,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攥了攥。哨身是温的。她:“吴叔,吴某交的底账,你送去经历司。底账上的事,跟吴某的供词对得上。曹司正接磷账,会另案查孙铎。”吴账房把旱烟袋抽出来,点上,:“孙铎革了职,再查他,查的是他革职之前的旧账。旧账翻出来,孙铎的罪名就得加重。”知微:“加重了才好。加重了,户部里那些看风向的人,才知道通和不是好惹的。”吴账房把烟袋塞回腰里,:“我明日把底账送去经历司。”知微走到铺子门口,站在新匾底下。巷口的日头已经偏西了,把对面铺子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响了起来,一下,两下,三下。她数着更声,一下一下地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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