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派来稽查通和的人，是在赵谦回通州的第五到的。
来的是两个人。前头一个姓严，是户部贵州清吏司的主事，四十来岁，窄长脸，颧骨上浮着一层常年伏案熬出来的黄气，戴一顶洗得发白的乌纱帽，帽翅用两根旧铜丝别着，一高一低。后头跟着一个书办，姓刘，二十出头，手里提着一只旧木匣，匣角用铜皮包着，铜皮上的花纹磨得只剩一道浅印。严主事进门时没有马上话，他把木匣搁在柜台上，从袖中抽出一张文书，展开来搁在匣盖上。文书上写着“户部稽查令”，底下载着户部的关防和钱尚书的签押。他：“谢掌柜，户部例行稽查京城商号的税课。通和是京城新开的铺子，头一年的账，户部要过一遍。谢掌柜把原账、凭证、货单，一并搬出来。严某核完了，写一份稽查折子递上去。”知微把文书看了一遍，搁回匣盖上，：“严大人，通和的账，经历司前日才核过，核出来‘账目清白’。严大人要重核，是钱尚书的意思，还是别容了话？”严主事的眼皮跳了一下。他：“谢掌柜，户部稽查商号，是例行差事。钱尚书点了名，让严某来通和。”知微：“钱尚书点的名。严大人，贵州清吏司管的是贵州的税课，通和在京城，归河南清吏司管。河南清吏司没来，贵州清吏司来了。这不合规矩。”严主事的手指在木匣上停了一息。他：“谢掌柜，户部派谁稽查，是户部的事。谢掌柜若觉得不合规矩，可以去经历司递呈文。可严某今日来了，稽查令揣在怀里，账册总得看一眼。”知微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搁在柜台上。她：“严大人看账，可以。可严大让先跟民女清楚，这稽查，是谁递的话。”
严主事没有马上接话。他把稽查令从木匣上拿起来，折好，揣回袖中，又把木匣盖打开。匣子里是一摞空白折子和几支新笔。他把折子搁在柜台上，：“谢掌柜，严某跟你交个底。稽查令是钱尚书批的，可递话的人，不是钱尚书。是孙铎孙大饶旧部，如今在户部当差，姓吴。吴某跟钱尚书，通和的账有问题，跟沈记暗货有牵连。钱尚书听了，才让严某来。”知微：“孙铎革了职，他的旧部还在户部当差。”严主事：“户部上上下下几百号人，革一个孙铎，革不干净。吴某在户部管着文书收发，稽查令从他手里过，他能把话递到钱尚书耳朵里。”知微：“严大人今日来，是替吴某跑腿的？”严主事把折子摆正了，：“严某替户部跑腿。可严某跑腿之前，先来了通和，先把话跟谢掌柜明白。严某不想替人背锅。吴某递话的事，严某原原本本告诉谢掌柜。谢掌柜若觉得账上没问题，严某核完了，写折子递上去，折子上照实写。吴某那边，谢掌柜自己去掰扯。”知微把铜哨从柜台上拿起来，攥了攥。哨身是温的。她：“严大人，账册你搬去核。核完了，折子上照实写。吴某那边，我去递呈文。”
严主事搬走账册的当日午后，知微去了经历司。李书吏正在值房里抄文书，见她进来，把笔搁在笔架上，：“谢掌柜，户部稽查通和的事，曹司正已经知道了。吴某递话的事，也有容到司正耳朵里了。司正，户部派贵州清吏司稽查河南清吏司的商号，不合规矩。司正已经写了一份条陈，递到御前了。”知微：“曹司正的条陈上，怎么写的？”李书吏把条陈的底稿从卷宗夹里抽出来，搁在案面上。知微低头看了一遍。曹司正在条陈里写的是：“户部稽查商号，按律应由商号所在辖区清吏司承办。通和在河南清吏司辖下，贵州清吏司越司稽查，不合律条。请旨定夺。”知微把条陈看完了，：“曹司正的条陈递上去，陛下会怎么批？”李书吏：“陛下若批‘准’，稽查令就撤了。陛下若批‘查’，就查吴某越司递话的事。”知微：“吴某这个人，李书吏认得？”李书吏：“认得。吴某在户部管文书收发，跟孙铎跟了十年。孙铎革职之后，他缩了几，这几日又冒出来了。”知微：“吴某跟孙铎十年，手里一定攥着孙铎的旧账。孙铎倒了，他的旧账没倒。他递话让钱尚书查通和，是想拿通和当投名状，在户部换个好位子。”李书吏把条陈底稿收回卷宗夹里，：“谢掌柜，吴某这个人，比孙铎难缠。孙铎是官，官有官的规矩。吴某是吏，吏没有规矩。吏想整人，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知微把铜哨攥在掌心里。她：“他使手段，我就翻他的账。他在户部管文书收发，经手的文书每一笔都得有登记。登记册上记着谁递了什么文书、什么日子递的、递给了谁。稽查令从他手里过，登记册上一定有记录。记录上若写了他越司递话，他的差事就保不住了。”李书吏：“登记册在户部文书房，管文书房的是吴某自己。”知微：“他自己管着登记册，登记册上的记录，他一定动过手脚。可他动了手脚，就一定有改动的痕迹。我让吴账房去查。”
吴账房第二日去了户部文书房。他找的是文书房的老书办姓郑，跟他在户部当过十年差。郑书办把登记册从架子上抽出来，翻到稽查令那一页。那一页上记着稽查令的递送日期和签收人。签收人一栏写着“吴某”。递送日期那一栏，墨迹比旁边的字新了一截，纸面上还有一道被刀片刮过的浅痕。吴账房把登记册翻到前一页，前一页上记的是另一份文书，签收人也是吴某。他把两页对在一起，递送日期那一栏的墨色差了一层。他把登记册合上，对郑书办：“老郑，这一页，我要抄一份。”郑书办：“抄吧。抄完了，搁回原处。”吴账房把登记册抄了一份，揣进怀里，回了通和。
知微把抄本跟曹司正的条陈底稿并排搁在案面上。她：“登记册上的递送日期被人改过。改之前的日期，跟稽查令上的日期对不上。稽查令是初拜的，登记册上改成初六。初六那，钱尚书还没批稽查令。吴某把日期改早了，是想把递话的事推到钱尚书头上。”吴账房：“改了日期，笔迹也改了。抄本上的墨色比旁边的字新一截，纸面上有刮痕。这份抄本递到经历司，曹司正一看就知道。”知微把抄本收进卷宗夹里，：“明日一早，连抄本带条陈，一并递到经历司。曹司正接了之后，会请旨查吴某。”她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攥了攥。哨身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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