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子是午后包的。
吴账房一早就去割了肉,五花三层的,肥瘦相间,搁在案板上剁得细细的。春杏把韭菜择了,洗了三遍,切成碎末,拌进肉馅里,又搁了姜末、盐、香油,拿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搅到肉馅上了劲,黏黏糊糊地抱成一团,她才停下来。知微和面。面是头发好的,搁在灶台边醒了一夜,盆盖掀开时,面已经涨到了盆沿,拿手指一按,软塌塌地回弹。她把面抠出来,搁在撒了干粉的案板上揉,揉了两把,忽然想起柳氏从前揉面的样子。柳氏揉面时总把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瘦伶伶的臂,揉完了面,臂上沾着一层面粉,白扑颇。知微把面揉好了,揪成剂子,擀成皮。春杏包得比她快,拇指和食指一捏一挤,一个饺子就成了,肚儿圆滚滚的,边儿上捏出一道细细的花褶。知微包得慢,皮擀得倒是匀。两个人包了一屉,吴账房在灶上烧水,水滚了,饺子下锅,白胖胖地浮起来,在锅面上打着旋。
赵谦是闻着味儿来的。他进门时手里攥着一只空碗,:“我在巷口就闻着了。韭菜馅的。”知微给他捞了一碗,搁在柜台上。他坐下来吃,吃了一个,:“咸淡正好。”又吃了一个,:“比你娘包的差一点。”知微:“差哪儿?”赵谦:“你娘包的饺子,皮薄,馅大,一咬一包汤。你这个皮厚了。”知微把剩下的饺子从锅里捞出来,搁在盆里,:“下回让我娘包,你上城南院吃去。”赵谦把碗里的饺子汤也喝了,放下碗,:“第三茬韭菜快冒头了。下回你来通州,我割了韭菜,咱在柳树屯包。”他把空碗搁在柜台上,站起来,:“我今日回通州。刘力头那边,我把拖货线的两个人带走了。一个姓孙,一个姓周,都押在通州衙署。刘力头暂时还管着码头,可码头上的人知道拖货线断了,有几个力工递了辞呈,干不下去。”知微:“辞了就辞了。码头上不能留拖暗货的人。”赵谦:“还有一个事。那个革了职的岗亭差役,姓吴的那个,前日从盐仓跑了。老陈,他跑之前,有人看见他在码头上转悠,跟刘力头手底下一个姓田的力工了几句话。姓田的是刘力头的表弟,管着码头西头的仓库。”知微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攥了攥。哨身是温的。她:“姓吴的跑了,会来找刘力头。刘力头把账册交了,姓吴的心里有气。他若跟姓田的勾连,码头上得乱。”赵谦:“我今晚加一班巡夜。码头上多两个人盯着。”他把碗搁进灶间的盆里,推门走了。
赵谦走后不到半个时辰,韩铮从码头上回来了。他进门时步子比平日快,右手按在腰后短棍上。他:“三姐,码头西头的仓库,姓田的把仓库门锁了,锁眼是新换的。仓库里白进了三车货,货单上写的是棉花。可拉货的车是沈记从前用的那种旧板车,车板上沾着樟木屑。”知微把铜哨攥紧了。她:“三车棉花,从西头仓库进去,门锁换了。姓田的在替谁存货?”韩铮:“我在码头上打听了一圈。有人,姓田的这几日跟一个外地客商走得近。那客商姓钱,从山东来,贩的是棉花。可山东的棉花进京,走的是旱路,不走运河。姓钱的把棉花越通州码头,再装船往南走,绕了一圈。这一绕,税关上的账就查不着了。”知微:“姓钱的跟姓吴的有没有勾连?”韩铮:“有人看见姓吴的跑的那晚上,在码头西头的棚子底下跟姓田的喝酒。喝完酒,姓吴的往北走了,姓田的进了仓库。”知微把铜哨收回袖中,站起来。她:“今晚你带两个人,去码头西头盯着。姓田的若半夜往仓库里搬货,你就把仓库门堵了。我明日一早去码头,把姓田的叫到刘力头跟前,当面对账。”韩铮应了一声,从后门走了。
知微没有等到第二日。当夜三更,韩铮让人回来报信。姓田的半夜开了仓库后门,从里面搬出十几包棉花,往河边的一条船上装。韩铮带人堵了后门,姓田的撒腿就跑,被韩铮一棍子扫在腿弯上,按住了。船上搜出十几包棉花,棉包里夹着十几条烟土。姓田的跪在码头棚子底下,把事一五一十交代了。姓钱的客商是山东来的烟土贩子,在山东收了烟土,夹在棉花里越通州。姓田的替他在码头上存货,再装上船,从运河支流运出去,不走税关。每运一包,姓田的收二两银子。姓吴的岗亭差役跑了之后,没有走远,躲在姓田的家里。姓田的把他也供了出来。韩铮让人把姓吴的从姓田的家里搜出来了,一起押在码头的棚子底下。
知微没亮就到了码头。她走进棚子时,姓田的和姓吴的跪在地上,两个饶手都绑着。姓田的三十出头,瘦长脸,颧骨上有一道旧疤,跪在地上时膝盖打颤。姓吴的四十来岁,圆脸,脖子上还挂着盐仓的旧木牌,木牌上的字被汗浸得发白。知微走到姓吴的面前,低头看着他。她:“你从盐仓跑了,跑到码头上来找姓田的。姓田的替你藏了,还替你跑烟土。你跟我,烟土的线是谁牵的?”姓吴的把额头贴在棚子底下的泥地上,贴了一会儿,才直起来。他:“谢掌柜,烟土的线是姓钱的客商自己牵的。下官只替他放了哨。”知微:“你替他放哨,收了多少银子?”姓吴的:“一包一两。下了十包,收了十两。”知微:“十两银子,你把盐仓的差事丢了,又跑回来替烟土贩子放哨。你这个人,算账算得不清。”姓吴的把头垂下去,不话了。
刘力头是亮之后到的。他走进棚子时,看见姓田的跪在地上,先是一怔,然后腮帮子鼓了两鼓。他走到知微面前,:“谢掌柜,姓田的是我表弟。他做的事,我不知情。”知微:“刘力头,码头上存货走货,都得过你的眼。姓田的半夜开仓库搬棉花,你不知道?”刘力头把两只手按在棚子底下的桌面上,手指头抠着桌板缝。他:“谢掌柜,我这几日忙着清拖货线的旧账,仓库的事,交给姓田的管了。他半夜搬货,我没盯住。”知微:“你没盯住,他就把烟土搬上船了。烟土过了船,从运河支流运出去,不走税关。税关不知道,通州衙署不知道,你也不知道。等烟土散了,银子进了姓钱的兜,姓田的拿了二两一包的抽头,你刘力头一个铜板没落着。”刘力头的手指从桌板缝里抽出来,攥成了拳头。他:“谢掌柜,姓田的我交出去。可码头上不能没有人管仓库。你把姓田的押走了,仓库谁管?”知微:“仓库从今日起,归通州衙署管。码头的力工头,只管力工,不管仓库。你要管,就得把仓库的钥匙交出来,往后每进一车货,货单、税票、画押,三样齐全,通州衙署才给开锁。”刘力头把拳头松开,在桌面上按了一下。他:“我交钥匙。”
姓田的和姓吴的被押走了。韩铮把仓库的钥匙送到了通州衙署。赵谦接了钥匙,在仓库门上贴了通州衙署的封条。码头上的人围过来看,有人把脖子缩回去,有韧头看自己的脚尖。知微站在码头的石阶上,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攥了攥。哨身是温的。她:“刘力头,码头上的规矩,今日开始换了。你手底下的力工,愿意守新规矩的,留下。不愿意的,走。”刘力头站在石阶下面,仰头看着她。他腮帮子上的肉颤了两颤,:“谢掌柜,新规矩,力工们得看几。看明白了,才有人留。”知微:“看三。三之后,你把人名单报给通州衙署。”刘力头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又宽又厚,在码头的石板地上走出一串沉闷的脚步声。知微把铜哨收回袖中,上了马车。马车朝京城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官道上化了一半的薄冰,声音又密又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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