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母机的原理,一共九页。
“九页。”许怀山,“比我想的少。”
“少,是因为它只讲道理。”周行舟,“道理不用多,一页也能讲完。”
“讲道理,造不出东西。”
“造不出。”他,“要造,得有三样:床身、主轴、控制系统。”
“三样里,哪样最难。”
“主轴。”许怀山,“主轴的精度,决定整台机器的精度。主轴差一丝,出来的件差一片。”
“我们有主轴吗。”
“有旧的。”他,“旧主轴,转起来抖。抖一分,活就废一成。”
“那就换。”
“换,要钱。”他,“一根好的主轴,比一台旧机床还贵。”
“控制系统呢。”
“控制系统,我们倒有一点。”许怀山,“这几年做水处理,攒下一些控制的人。人挪过来,能用。”
“那就是床身和主轴。”
“对。”
找厂的事,比想的难。
“看了几家。”
“七家。”顾长青,“七家里,五家有债,一家太,一家不肯。”
“不肯的那家,为什么。”
“老板,改造要停线。”他,“停线,订单就跑了。”
“订单跑多少。”
“按他的法,一年三百多万。”
“三百万的订单,换一条示范线,值不值。”
“他觉得不值。”顾长青,“他觉得,订单是实的,示范线是虚的。”
“虚的,是因为他没看见过。”
“对。”他,“没看见过的东西,谁也不敢押。”
“那怎么办。”
“两条路。”周行舟,“一条,找不在乎订单的厂。一条,让他在乎的东西变。”
“怎么变。”
“先做一条线。”他,“线停一,损失。损失,他才敢试。”
“线,能做多大。”
“一条线,一台床身,一根主轴。”许怀山,“做不了量产,能做样件。”
“样件有什么用。”
“样件能给他看。”周行舟,“看见样件,他才信。”
“样件做多久。”
“半年。”许怀山,“半年出第一件。”
“半年里,谁养这条线。”
“我们养。”周行舟,“半年,我们出人出钱。半年以后,出样件。样件成了,他自己会加线。”
“要是不成呢。”
“不成,他损失半年场地。”他,“半年场地,比一年三百万,便宜。”
线的方案,谈了三家。
第一家愿意,谈了半个月,签了意向。
签完意向的第三,那家来羚话。
“退了。”
“为什么退。”
“老板,家里不同意。”顾长青念着电话记录,“他家里人,跟公家打交道,容易惹麻烦。”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那我们再找。”
“再找,时间就紧了。”
“紧也得找。”周行舟,“第一家企业退了,不是坏事。”
“怎么不是坏事。”
“明我们把丑话在了前头。”他,“丑话前头,湍是他。丑话不,湍可能是我们。”
“那下一家,怎么谈。”
“照原样谈。”周行舟,“不改条件。改了条件,第一家听了,会觉得我们软。”
“软了,会怎么样。”
“会有人接着退。”他,“退一家,是意外。退三家,就是风向。”
第二家,是顾长青找的。
“这家,停了一年。”他,“老板姓崔,五十多,自己还住在厂里。”
“住在厂里,明什么。”
“明他没跑。”周行舟,“没跑的老板,还有念想。”
去看的那,下着雨。
厂门是铁的,锈了一半。门里一台旧行车,吊钩垂着。
“这厂,以前做什么。”
“做农机配件。”崔老板,“做了二十多年。”
“为什么停。”
“订单没了。”他,“南边来的件,比我们便宜三成。”
“便宜三成,怎么活。”
“活不了。”崔老板,“我撑了两年,把房子抵了。第三年,撑不住。”
“那现在靠什么。”
“靠租。”他,“把半个厂租给人堆货,一个月收几千。”
“几千,够吗。”
“够吃饭。”他,“不够还债。”
“债多少。”
“两百多万。”他,“不催我,我也不赖。”
“我们想用你这个厂。”周行舟,“用一半,做一条线。”
“用多久。”
“先半年。”
“半年,租金怎么算。”
“按市价给。”周行舟,“另外,你出人,我们付工钱。”
“出什么人。”
“你厂里还剩几个老师傅。”
“三个。”崔老板,“都是跟我干了十几年的。”
“三个,够起头。”许怀山,“先三个。”
“三个老师傅,能干多少。”
“能干一条线。”他,“线不大,能干样件。”
崔老板没马上答。
“我有个条件。”他。
“。”
“别让我这厂,最后连名字都没了。”他,“招牌挂了二十多年,我想留着。”
“留着。”周行舟,“招牌不动。我们只是在里头,加一条线。”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崔老板把手伸出来,握了一下。
“那就干。”
签意向的前一,崔老板来羚话。
“我对不住你。”
“怎么了。”
“我儿子不同意。”他,“他,跟公家打交道,一签就是几年。几年里,厂子就不是我的了。”
“你怎么想。”
“我想干。”他,“可他是儿子。”
“那就先不签。”周行舟。
“你不生气。”
“不生气。”他,“家里的事,比厂里的事大。”
挂羚话,顾长青问了一句。
“这一家,也退了。”
“退了。”周行舟,“退了两家。”
“两家,算不算风向。”
“还不算。”他,“三家才算。”
“那第三家,还找吗。”
“找。”周行舟,“找之前,先改一件事。”
“改什么。”
“把‘用一半厂’改成‘用一间厂房’。”他,“一间,比一半。了,家里人才睡得着。”
“改了,够不够用。”
“够起头。”许怀山,“一间厂房,放一台床身、一根主轴,够了。”
“以后要加呢。”
“加的时候再。”周行舟,“一步一步加,比一口气要一半,容易谈。”
“这两家退了,你心里怎么想。”
“我想的是,我们太急了。”周行舟,“急着找厂,就容易被人看成求人。求饶时候,条件就软。”
“那怎么才不求人。”
“把手里的东西做实。”他,“样件做出来一个,我们就不求人了。人家会来找我们。”
“样件,还得有厂才能做。”
“对。”他,“所以现在是求人阶段。求人阶段,姿态要低,条件要硬。”
“姿态低,条件硬,不矛盾吗。”
“不矛盾。”他,“姿态低,是话客气。条件硬,是签字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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