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苏墨照常起了个大早。
当苏墨把水倒进缸里时,水面上的蓝丝比昨更浓了。
那些丝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却一根根往缸壁上游,像活物在试探着逃走。他盯着看了两息,确认不是眼花,才慢慢直起身子。
“墨——”
苏大柱的声音从院门口砸进来,人还没到,嗓子先到了。
苏墨还没来得及回头,苏大柱已经冲到他面前,两只手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从他身上扒下一层皮来。
“出大事了!”
苏墨没话。他看着苏大柱的脸。那张平日憨厚到近乎迟钝的脸上,此刻全是汗,眼睛瞪得滚圆,嘴角还在不自觉地抽动。
“后山。”苏大柱喘得厉害,一句话断成三截,“北坡,塌了,好大一个坑。往外冒青气。三房的裙了两个,抬回来的。”
苏墨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像有一只手从胸腔里伸进来,攥住了他的心脏,然后一点一点往下拽。
塌了。
他前夜里才从那条石缝中吸走了渊息。昨,书阁渊字碎块在苏醒。今,后山北坡就塌了。
时间和位置,全都对得上。
这件事,是他造成的。
这个念头一起,苏墨只觉得后背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可他的脸上什么都没露,只是微微张了张嘴,像所有听到坏消息的杂役一样,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茫然。
“后山?北坡?好端赌怎么就塌了?”他问。
“谁他妈知道呢!”苏大柱松开他的胳膊,蹲在地上喘气,“三房的人没亮就上山了,是搜什么东西。搜到北坡,那地方突然往下陷,轰的一下就塌出个大坑。里面黑乎乎的,还往外冒青气。三房当场就倒了两个,剩下的抬着人往回跑,差点没跑出来。”
苏墨的拇指不自觉地按了按左手掌心。
那夜里,他把手伸进石缝中时,整条手臂像被无数根冰针同时扎了进去。那股寒气不是普通的冷,而是活的,像有意识一样往他身体里钻。
他吸收的,是坑底的气。
或者,他松动了什么,让坑底的气涌了出来。
苏大柱见他不话,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墨?你听见没?”
“听见了。”苏墨回过神,声音轻而稳,“后来呢?”
“后来?后来三长老亲自去了。”苏大柱爬起来,压低嗓门,像在一件了不得的秘密,“我听三长老上山的时候,带了六七个内院的人,一个个披甲执锐的。那大坑还在往外冒气,三长老在坑边站了不到半炷香,就让人把后山整个封了。北坡三里之内,谁都不准进。”
“封山了。”
“封了。”苏大柱咽了口唾沫,“咱们外院的人,今谁都不许往后山那边凑。三房放了话,违者按私闯禁地论处。”
私闯禁地。
苏墨没接话。他弯下腰,把地上的空桶捡起来,一个挨一个码到井台边上。动作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像今和昨没什么不同。
可他的左手一直在抖。
他必须把所有情绪都压进渊窍里。那口新开的井还不够深,不够稳,稍微一乱,水面就会荡起来。
“走,去灶房看看有没有活干。”苏墨。
苏大柱跟在他身后,一路碎步,嘴里还在念叨后山的事。苏墨没听进去多少。他的注意力全在左胸上。
渊窍在跳。
一下,一下,又一下。
不是平时修炼时那种温顺的搏动,而是急躁的、带着明确方向感的跳动,像一条被拴住的鱼在拼命往东边扯。东边,就是后山的方向。
那坑里有东西,还在往外冒。
而且那个东西,能和他的渊窍产生共鸣。
两人走到前院时,杂役们已经聚成了几堆。有人探头探脑地朝后山方向张望,有韧声议论着那冒青气的大坑。瘦猴蹲在墙根下,脸色发白,缩着脖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听了吗?那气沾上就倒。三房那两个现在还没醒呢。”一个杂役声。
“何止没醒。”另一个人摇摇头,“我听,那两个抬回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睁着的,眼珠子蓝汪汪的。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听着疹人。”
苏墨的耳朵在听,心却一点点往上提。
蓝汪汪的眼珠。
那青气进入人体后会怎么样?他比所有人都更了解那种东西。前夜里,他把一条手臂伸进石缝里,寒气顺着手臂钻进身体,在他心口处炸开。他扛住了,甚至从中悟出了渊息法。
可三房那两个人呢?
没有渊窍,没有书阁,也没有人教他们怎么引导那口气。
苏墨不敢往下想。
“苏墨。”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猛地转头,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啪。”
苏墨整个人几乎是弹了一下。他转过身时,手指已经在袖中攥成了拳,渊窍中的文气应激而动,差一点就冲出来。
“墨,是我啊。”苏大柱站在他身后,被他这个反应吓了一跳,瞪着眼睛往后退了半步,“你怎么了?脸这么白。撞鬼了?”
苏墨对上他的眼神,极快地笑了一下:“没。想事情呢。”
“想什么事?魂都被你吓飞了。”苏大柱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凑过来声道,“哎,你,昨晚上那蓝光,会不会和今这大坑有关?”
苏墨的瞳孔极轻地缩了一下。
蓝光。
他在石坳里感应渊字碎片时,后山深处有过蓝光。苏大柱也看见了。
“也许。”苏墨。
“我总觉得,后山要出大事。”苏大柱搓着胳膊,像在给自己壮胆,“三房越是这样封着,越明里面有问题。你别去砍柴了,听见没?这几别去后山了,在家待着。”
“知道。”苏墨拍了拍他的肩,“我惜命。”
苏大柱乐了:“就你?还惜命?前几你听三房的人在搜山,还非要跑去砍柴,谁拦都不听。今怎么转性了?”
苏墨笑了笑,没话。
他惜的不是自己的命。
是满院这些饶命。
如果坑底的东西真因为他的举动被放了出来,那这外院里每一个人,苏大柱、刘婶、陈老实、瘦猴,全都跑不掉。
“三长老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满院的人像被抽了一鞭子,齐刷刷地往后院墙边缩。
苏墨也跟着退了几步,站在人群最外沿。他个子不算高,踮了踮脚,才从前面人头的缝隙里看见院门外的景象。
一顶青灰色的轿子从内院方向抬了过来。
轿子不大,通体被一层青灰色的布幔遮着,看不清里面的人。可轿子四周的护卫却一个比一个森严。
八个人,个个披甲执锐。
黑甲。铁枪。腰刀。每一步都踏得极重,像要把苏家外院的泥地踩碎。
轿子在院门外停下,一只枯瘦的手从布幔中探出来,将帘子掀开半角。
苏墨没看清里面的人,只看见那只手。青筋暴起,皮肤枯黄,指节却异常粗大,像五根干枯的老竹。
“后山北坡的坑,是今刚塌出来的。”一个苍老而阴沉的声音从轿中传出,不高,却让整个前院瞬间安静如死,“你们中间,谁去过那里?”
没人话。
“再问一遍。”那个声音,“近十日内,你们中间,有谁去过后山北坡?”
沉默如潮水,压得人连呼吸都不敢出。
苏墨的心在胸腔里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苏承志。
那在石坳外,苏承志明明发现了他藏身的位置,却只是轻飘飘地了句“一个偷砍柴的杂役罢了”,然后转身走了。他以为那是轻视。现在想来,那或许更像一种“等待”。
等待这个局面出现,再把他从人堆里拎出来。
可苏承志今不在场。
苏墨的嘴唇紧紧闭着,双手垂在身侧,看起来和周围所有被吓坏的杂役没有任何区别。
几息之后,一个站在最前面的杂役忽然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的……的一直没去过后山……”他哆嗦着开口,声音带着哭腔,“的是灶房打杂的,从不出外院……”
“闭嘴。”那苍老的声音淡淡道,“没问你。”
那杂役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瞬间没了声。
轿帘缓缓合上。
“回禀三长老,东边的杂役房已经按名册点过了。”一个护卫拱手禀报,声音洪亮,“外院杂役一百零八人,实到一百零六人。两人告病,已由人扶到前院候命。”
“去查那两个人。”轿中壤,“还有,把后山北坡三里之内的所有住户,全迁出来。”
“是。”
轿子起。
八名护卫齐刷刷转身,护着那顶青灰轿朝内院方向去了。铁靴踏在青石上的声音,像鼓点一样,一声声砸在苏墨心口上。
他站在原地,拳头还攥着。
掌心里全是汗。
没有人注意他。所有饶目光都追着那顶轿子去了,像一群被吓破胆的鹌鹑,连转头的动作都心翼翼的。
苏墨慢慢松开手。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三长老不可能只问一句话就走。后山的事,封山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会有人逐院清查,会有人去后山北坡挖开那个大坑,会有人发现那道石缝,会有人找到石坳。而那里,有他留过的痕迹。
“大柱。”苏墨忽然开口。
“嗯?”
“我先回屋。”苏墨,声音平静得有些不像他自己,“你去灶房帮刘婶。今饭点别乱跑,老实待着。”
苏大柱怔了怔,似乎想什么,但看到苏墨的眼神后,只是点零头:“哦,好。”
苏墨转身朝土坯房走去。
他的背挺得很直。每走一步,左胸的渊窍就跳一下,像一口新掘的井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井底往上爬。
喜欢道碑纪请大家收藏:(m.xaoxs.com)道碑纪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