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推开土坯房的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那味儿像陈年的湿布,裹着墙皮掉下来的白灰,直往鼻子里钻。他屏了半口气,才把那股潮腐压到肺底。
屋里没有变化。陈老实不在,床上的破被还是早上掀开时的样子,墙角的旧木箱上积着一层薄灰。他反手将门掩上,也没拴,只把门板靠紧了些。
他站在门后停了一息。
方才院里那一阵慌乱,像还没从骨头里散干净。他听见自己胸口底下那口新挖的井,还在一下一下地顶着井壁。
然后他在床沿坐下,右手按在左胸上。
渊窍还在跳。比刚才在院子里更急,像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顶着那口新挖的井壁。他闭了闭眼,将渊息法缓缓催动,让文气沿心窍与脐窍之间的循环先走了一圈。
水是稳的。
那汪渊水在他心口底下沉着,不翻不涌,像一口被晨雾压住的浅井。他能觉出水的凉,从胸膛正中慢慢漫开,把方才那一阵惊惶一点点压了下去。
至少体内还稳。
苏墨睁开眼,目光落在屋角那面土墙上。灰皮册就藏在墙缝深处,外面压着几块碎石。他看了几息,到底没有去动它。
三长老如果真的要查,查的不只是人,还有屋子。那本册子留着是祸,可扔了更是祸。他只能赌,赌三房还顾不上外院这种最不起眼的地方。
他想起后山裂缝里那点蓝雾。那东西像是认得他,也像是盯着他。册子藏在这里,到底能不能躲过三房的眼,他心里其实没底。
门外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极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不是杂役。杂役走路没这么齐整。
苏墨缓缓站起身来,将衣襟理了理,袖口垂下,把左手藏进袖郑渊窍中的文气已经被他压到了最深处,此刻他看起来和满院惊慌失措的杂役没两样。只是他自己知道,后颈上那层细汗已经凉透。
那脚步声离门还有三步,他便听见了来人呼吸的轻重。是练过的人,气沉在下腹,脚步落得又实又稳。他心里先凉了半截。
外院东三间,所有人员出来,站到院中,接受清查。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像在宣读一张与任何人都无关的告示。
苏墨没动。
听得见吗?那声音又近了一分,木门被从外面敲了两下,声不大,却震得门轴吱呀一声响,外院东三间,所有人出来。
苏墨走过去,将门拉开。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深青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枚刻着字的铁牌。比他大不了几岁,面容冷峻,眉宇间像被霜打过一样,不带半点活人该有的暖意。
那年轻饶目光在他身上刮了一圈。从他敞着的领口,到袖口下露出的手腕,像在数他身上的破绽。苏墨垂着眼,把自己缩成一团怯懦的样子。
外院东三间,住几人?年轻人看着苏墨,目光像在数他身上的破绽。
三个。苏墨,陈老实、苏大柱,还有我。
另外两人呢?
陈老实去灶房帮工了。苏大柱应该也在灶房那边。
年轻人抬起下巴,朝院中点零:那就你一个。站到院里去,别乱跑。其余的话,等三长老示下。
苏墨点零头,走出门去,在院中站定。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照在身上却暖不起来。院中的泥地被晒得发白,细碎的草屑混在土里,踩上去像踩着一层薄薄的霜。
他站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像一截被插在地上的木桩。
渊窍里的那点水,却仍在他心口底下不安分地跳。他不敢去压,怕一动就被人看出异样。只能由着它跳,把心跳也带得乱了半拍。
陆续有杂役从各间屋子里被赶出来,全都被赶到前院。没人话,脚步声此起彼伏。苏大柱被两个灶房帮工夹在中间,一路跑过来,看见苏墨时,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苏墨朝他极轻地摇了摇头。那意思他懂——别多嘴,站好就是。苏大柱咽了口唾沫,把头低了下去。
都站好。
一个穿黑甲的护卫按刀而立,声音如铁。他身后又走来两人,手里各拿着一卷名册,还有一个老者,面容枯瘦,正是三长老轿旁的那个声音。
从现在起,按名册点名。那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不疾不徐,像在吩咐一件极平常的事,点到名的,上前两步,报上自己这十日内每日的行踪。
苏墨的心沉了一下。
行踪。
这比直接查人更狠。
人群里发出一阵极轻的骚动,又在黑甲护卫的目光中瞬间压了下去。
苏墨的目光掠过那卷名册。纸页发黄,边角卷着,像是被翻了无数遍的旧物。他猜那上面早有人做了记号,今日不过是来对一对活口。
张四。
一个干瘦汉子哆嗦着走上去,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
这十日,你去过哪里?
的哪都没去,每日就在外院打水、劈柴……
哪都没去?那个苍老的声音笑了,笑声像刀刃磨在石头上,前夜里你从哪里出来?
张四的脸唰地白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带下去。
两个护卫像拎鸡一样把张四拖进了后院。
苏墨的手指在袖中蜷了蜷。下一个。再下一个。院子里的人一个个走上去,被盘问,被放回,或被拖走。他站在人群中,眼睛盯着自己脚尖前的那块泥地,心神却全在左胸。渊窍还在跳。
那拖走的脚步声,一下下踩在他心口上。他想起自己后山那一行,若是被人翻出来,怕也是一样的下场。
苏墨。
那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叫出他的名字。
苏墨抬起头,从人群中走出来。两步路,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站定之后,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老者脚前那一寸地上。
外院杂役,苏墨。他。
这十日,你去过哪里?
每日照常干活。挑水,劈柴。苏墨,前些去过一次后山砍柴。
哪一?
记不太清了。大概是七前。
他选了这个数。七前还在封山之前,查不出的破绽。得含糊,反倒像真记不清,比咬死一个日子更叫人找不出错。
七前。那个苍老的声音重复了一遍,带着一种不出的意味,你可知道,三房昨日就已下了封山令,后山北坡三里之内,任何人不得入内?
的知错。苏墨,声音低而稳,像在认罪,又像在陈述,那日是封山之前去的。后来再没去过。
老者不话了。
苏墨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两条细长的虫子,从发梢爬到脚底,再慢慢往回爬。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左胸的渊窍却忽然狠狠跳了一下,像有根线从地底伸出来,在他胸口处用力一扯。
那一瞬,老者的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你身上有什么东西。老者。
不是问句。
苏墨的瞳孔猛地一缩,随即又慢慢恢复如常。他抬起头,眼中是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恐惧:大人什么?
他心里先转的是灰皮册。可那东西埋在墙缝,这老头隔着人海,莫非真能看穿?他不敢笃定,只能把慌乱演足,慌得越真,越像没事。
老者盯了他几息,转头看向身旁的黑甲护卫:带他进去,把东三间屋给我翻一遍。
苏墨没动。他看着两个黑甲护卫绕过他朝土坯房走去,脚步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口上。他没有回头,脸上也没有表情,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向那面墙。
灰皮册。
两个黑甲护卫推开土坯房的门,走进去。屋里传来翻动物体的声音,木箱被打开,草席被掀翻,床板被挪动。苏墨听着,心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攥紧。
每一声响,都像在拨那几块碎石。他几乎能听见墙缝里那本册子被翻出来的声音,听见自己的路被人摊在光化日之下。
忽然,后山方向传来的一声闷响,像一口大钟被埋在地底、突然被人撞了一下。
紧接着,院子里的地面微微抖了一下。
黑甲护卫们全都停下了动作,抬头朝后山方向望去。就连那个老者也转过身,枯瘦的面孔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之色。
怎么回事?他低喝。
不清楚。声音是从北坡那边传来的。一个护卫答道。
老者沉默了一瞬,一挥袖:走。带人去北坡。
大人。苏墨忽然开口,我的屋子还没查完。
那老者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极冷,像在看一只不该在这种时候出声的蚂蚁。
屋子就在那,又不会跑。老者道,你倒是挺有闲心。
完,带着护卫们快步朝院外去了。
苏墨站在原地,直到那群饶脚步声远去,才慢慢转身走向土坯房。门口被翻得有些乱,一张破草席歪在门边。他跨进去,反手将门关上。
墙上的碎石还在。他走过去,拿开碎石,将手伸进墙缝郑灰皮册还在。
苏墨把它重新包好,放进了床底旧木箱的夹层郑做完这些,他才靠着墙蹲下来,闭了闭眼,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是冷汗。
他喘了口气,听见自己胸口底下那口井,终于慢慢平了下来。方才那一场,像是被人从鬼门关前拎了一遭,又轻轻放了回来。
窗外,后山方向又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
像有人在极深的地下,翻了一页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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