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井挖到第三日傍晚,镐尖捅空了。
虚竹把镐撤回来,探手进豁口摸了摸。手上先有风,风是凉的,从下往上顶。再往下摸,摸到一块平整的东西,横着砌上去,边角方正。
是石板。
他侧过身,肩往里挤了半尺,脑袋探进豁口。这么一探便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到了前头,脚底一层虚土哗地塌下半尺,他单手抠住石板边缘才稳住。缓过气来再看底下。
底下是个屋子。
一丈见方,四壁用青砖砌得极规整,砖缝里镶着一条细白线,看着像石灰,摸着倒像糯米汁调过的灰。这堵墙垒得讲究,花了工夫,存心要长久压住什么东西。
地室东北角垂下一条铁链,链子另一头没在暗里。虚竹顺着链子往下看,见链子尽头的地砖裂了一道缝,冷蓝就从缝里挤出来,挤得像水快烧开时锅沿冒的气。
第九面镜在那道缝底下。
他把绳索系在腰上。还没来得及下,头一件撞上来的却是味道。
一股酸腐气从屋里翻上来。虚竹撇过头吸了两口干净的,再探头下去时才看清:西墙根底下,靠着七八个人。
衣袍都是星宿派那身灰,眼下全瘫在地上。有几个像是还醒着,听见动静抬了抬头,脖子抬到一半又垂下去。多数连抬都没抬。石板上有抓出来的痕,指甲磨短了抠进砖缝,抠出来的血已经发黑。
苏念的声音从井口落下:几个?
虚竹数了两遍:八个。两个还有气,六个不动弹。
上头静了半晌才落下一句:这几人困了两日。
虚竹蹲在豁口上没动。他想的头一件事是这些人怎么到霖底下,又为什么出不去。要弄清缘由,他得下去。
他把绳索另一头拴在地室外的石棱上,顺着斜井滑下去,脚沾地时把全身重量压在脚尖,怕踩塌了什么。
靠墙那人听见脚步声猛地睁开眼。虚竹看清他的脸才愕然发觉这是个少年,脸上还没长开,唇边一层绒。少年看着他,喉咙里响了两下,手往前够了一寸,够的是虚竹腰上的水囊。
虚竹解下来递过去。少年两手抖得捧不住,他便替他托着,让他喝。喝到第三口,少年的眼泪下来了,流了满脸,一边流一边还在咽。
一个中年人爬过来抢。虚竹拦住,也给了水。
屋里的情形很快就明白了。八个人带着口粮和水,按撑得住七八日,可他们的水囊是空的。虚竹拎起一只翻看,囊底有人用指甲抠过,抠出几道口子。
囊破了。进来时不破,是有人从里头扎破的。
虚竹绕着四壁走了一圈,手指一路划砖缝,划到东墙停住。
东墙有个洞,一尺见方,边缘齐整得像凿出来的,那是他们进来的地方。洞口堵死了,堵它的石头有半人厚,尘土却是新的,塌下来不过一两日。
堵洞口的人用了心思:石头是从这头顶上去的,里面的推不开,只能等外头来人挖。
有人把他们封死在了里头。
虚竹蹲下摸那少年的脉。脉细得像根线,在指底下跳两下停一下。
你们吞过什么没有?
少年嘴唇动了两下没能出声。
给他们吃过一粒丹。中年人哑着嗓子替他答,是顶饿的。
虚竹翻过少年的手腕看了一眼。腕子上有圈青。再看其余几人,腕子上全有,一模一样的青。
他明白了。
这青是阵盘的记号:每人身上带一块,八块合起来才成整副阵。
所谓锁镜杀阵,压根与夺镜无关。镜落在缝底谁也搬不走,老仙要的只是把八个人连同后来的人一并锁在里头耗死。八个人不过是一副活的地砖,垫在这面镜上头。
你救不了。中年人忽然,这屋里出不去,出去也是死。老仙下了话:凡朱雀字号的,一个不留。
虚竹没接话。他把另一只水囊也解下放在地上,正要去搭一个最安静的人,眼角瞥见那少年忽然挺了一下。
挺得极轻,像睡熟的人翻了个身。
虚竹伸手去探鼻息。
没了。
他在少年跟前蹲了很久。手底下的身子一点点凉下去,凉得比这些砖还快。活着时喝了三口水,没出一句话,临了连名字都不知道。
虚竹伸手把他眼皮合上。
起身时心里的东西换了个位置。先前他想的是镜,是门,是自己这枚胚。此刻他想的是这八个人连同没见过面的死者,都是被缺作一块砖丢进来的。若只取了镜就走,这些人便死得没有道理。
先把人弄出去。
他把六具没气的挪到墙边摆好,用外袍盖了三具。剩下两个有气,加上能勉强站起来的,一共五人活着。
虚竹咬破中指,在每人腕子那道青上点了一滴极淡的血。这是临时想出的法子:既然每人身上是一块阵盘,八块合起来才成阵,那六个死聊也得算六块。
他逐个抱起死者,按八卦方位摆在东墙堵死的洞口底下,摆成一圈。摆完回到地室正中,两脚微分,双手叠在腹前。
般若掌第三式,一念不生。
般若掌三式里的第三式,他自出少林便未在别人跟前使过。真用出来才发觉自己从前悟得浅。所谓一念不生,讲在消去念头,让心里剩下的东西越少越好,少到那只按下来的手落下来时也无处着手。
冷蓝随后便从地缝里起来了。
起得极慢,一寸一寸贴着他两腿往上爬。虚竹站着没动,把呼吸放到极缓,缓到几乎听不见。冷蓝爬到腰。
爬到胸口时,丹田里那粒东西翻了一下。
前几面镜前,丹田里翻一回,随之便是被薅、被攥、被往下拉。此番虚竹既没顶,也没退。
他只是把手伸了出去。
此刻心里转的,是关隘地底下学会的那四个字:可以收,也能放。
钻进识海的那缕东西尚在往里走。虚竹用意识顺着它来的路往回摸,摸到了它的根。根细得像一根丝,从极远处牵过来,牵丝的人信这条丝是单向的。
虚竹在那根丝上把收放之术反着使了一回。
往回放。沿着来路,原样送回去。
脑子里炸开一声极轻的锐响,轻得像针尖挑破了纸。隔了片刻,极远处传来一声闷哼。
隔空控阵的那只手松了。
东墙那半人厚的石头纹丝没动,可压在砖上的那股气散了。虚竹知道石头没被搬开,是阵破了,原先互锁着的东西不再互相使劲,石头就成了寻常石头。
他抢上前双掌按在石上,先用六阳掌的暖劲把冰过的石面搓热,再沉肩往外推。
石头动了三寸,容得一个人侧身。
虚竹探头看了看,外面是另一条更长更斜的暗渠,尽头能见光。他把两个有气的先送出去,回头再背那三个还能站的,一个一个从半人高的窄缝里塞过去。六具死者没动,他还想把他们安顿好再来收。
到他自己出去,已经黑了。
苏念在井台上等着,身边横七竖八躺着五个人喘气。
虚竹蹲下去,在每人腕上那圈青又点了一滴血。五个饶青开始褪,褪得极慢,确实在褪。
解药要三日。他,三日内别动真气。
中年人躺在地上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把头别了过去。
虚竹坐到井口喝水。喝到一半抬头,见苏念正望着他。
你想赌一把。她,赌他们回去之后不肯再替老仙卖命。
他们回不回得去还两。
老仙算过这笔账。苏念的声音很平,八个人换你在这底下被困一日,他看来值。往后他会算得更狠。
虚竹把水囊塞上,没接话。
夜里他又下了一回地室。此番没有外人拦着,他把神识稳稳沉到底缝下,隔着那道缝摸到邻九面镜的全身。
镜比第八面大,沉得多,背面刻着更深的纹。他照关隘那回的法子把神识烙进去,再抽回来一分。
抽回的瞬间比往常多了一样东西。他觉出收放之术已经被记在铁片上,往后那层烙印不再是一层死的,是能屈能伸的一层。
上到地面,边已经泛白。
往西再数一面,就是第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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