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关隘第三日午后,车辙前面多了三骑。
那三骑不拦路,只在前后不远处兜着,看得见虚竹的车,虚竹也看得见他们。土黄色的头巾,袍子下摆掖进腰带里,一副赶长路的架势,可马肚带收得太紧了,那是随时要催马冲一阵的收法。
虚竹叫苏念把车停下。
三骑见车停,也停了。隔着一箭地,谁都不先动。
丁春秋改了章程。苏念看着那三骑,先前是大队压上来抢,如今改成探路在前、合围在后。
虚竹跳下车,往那三骑走过去。
他走得慢,两手空着垂在身侧。三十步,二十步,十步。到七八步上,中间那骑终于沉不住气,手往怀里摸。虚竹脚下忽然一错,身形已从马头左侧转到了马臀后头,抬手在他肋下一按,那人就从马背上歪了下来。
左边那骑的刀刚出鞘,虚竹已贴到他马侧,一把攥住他握刀的腕子往外拧,刀脱了手,人也跟着滚下马。第三洒转马头要跑,跑出不到三丈,马自己站住了,缰绳已在虚竹手里。
三个人坐在地上喘气,谁也不敢再起身。
虚竹蹲下去问话。他们是星宿派外围的游骑,既不入星纹也不习毒功,专替老仙在前头看路打探,一日三报。三日之前,上头传下话来,要他们把西出这条道上所有废弃的驿、台、窟、垒都记清楚,凡是有水的井,尤其要多看两眼。
虚竹把刀还给了他们,连缰绳都放回去了。
回去报。他,就我在你们后头。
三骑上马走了,走时不住回头。
车马再动,日头已经偏西。又走了半个时辰,路边显出一处塌了半边的土院墙,墙里立着一根歪斜的拴马桩。桩上皮子早就朽没了,木头被风啃出一道道竖向的沟,摸上去发毛。
这是西出道上从前歇脚的驿舍。院子不大,中间一口井,井口的一半被风沙填了,另一半张着。
虚竹站在院门口没立刻进去。他胸口那块铁片开始发凉,凉是从铁片中心往四周散的,跟在关隘不同,关隘那回是一跳一跳地牵,此处是闷闷地压。
苏念把车停在院外的背风处,自己先进了院子。她绕着井口走了一圈,回来时了两个字:有雨。
虚竹一怔,抬头看,是晴的。
井里的雨。苏念道,底下有水,水汽顶不上来,都闷在下头了。
他这才留意到井口周围那圈土的颜色格外深,而且是潮的。此间大半年不落一滴雨,土却是潮的,那就只能是从底下返上来的。
虚竹解开车上备用的两副缰绳,接成一根,一头拴在拴马桩上,一头系在自己腰里。
你拽着。他把另一头递给苏念,我一喊你就往上提。
下到一丈半的时候,光就没有了。
井壁从上往下数,头三尺还是干土,再往下开始变得湿冷,摸一把能搓下泥来。到两丈处,手贴上去沾。更深的地方,壁上起了一层白霜,霜是从土里往外长的,压根不在土面上结,手指一划就掉一层,底下的土还带着水汽。
越往下,铁片越凉,凉到某一处忽然转成了温的。虚竹一手攀着井壁,一手隔着衣裳按住胸口。铁片在掌心底下自个儿发着热,热得不正常,像谁揣着一块刚出炉的饼贴在他皮肉上。
他在心里数着深浅。三丈,四丈,五丈。到底下才明白,这井打得比他想的深,底下还拐了个弯。
就在他脚往下探,想找落脚的地方时,腰里那根缰绳忽然一松。
虚竹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尺,肩胛蹭着井壁擦下去一大片皮。他两手死死抠进霜里,扣住的泥是软的,抓不住实,脚在壁上蹬了两下才抵住。
抬头看,上头井口只剩一个圆,圆里是苏念的脸。绳子还垂着,可垂下来的断绳在虚竹眼前晃了一晃,断口在更上头。两股接起来的地方,被井壁磨了五丈,早磨成了絮。
绳断了。
苏念的声音从上头落下来,落到一半就被井壁吃掉了。
虚竹贴在壁上,借着那点微光往下看。底下黑着,看不出深浅,但有一股气正从底下往上顶。风是散的,这股气却是整的,贴着他两条腿一寸寸往上爬。
他把腰里的断绳解了,扔了。
赤手往下去,只有一个法子:手指扣着霜层走。霜层外面是湿泥,湿泥外面是夯紧的老土。他的十指很快就没了知觉,起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扣住,再往后连井壁的糙面都摸不出来了。
到第七丈上,脚终于踩到了东西。
踩着的竟是一道横向砌出来的窄台,尺许宽,长年积水泡着,滑得像抹了油。他蹲下去,稍微喘了一口。
底气就是从台子下面涌上来的。虚竹把脸凑近水面看,水面上什么也没樱他把手伸下去,水凉得像刀子扎进骨缝。抽出来时发现手背上一层薄薄的蓝没有褪,在指甲缝里还认得出。
铁片烫得厉害。
他沿着那道窄台往一侧挪,挪到第七步,手指触到了硬东西。
土和石给不出这样的手感,金属的边界很滑,边缘有一道直棱,被水泡了几百年,摸上去却还留着当初切出来时的规矩。他顺着这道棱往上摸,摸了三指宽就没了,再往上还是土;往下摸,摸到一处圆转的弯,是角落。
虚竹心里猛地一沉。
他明白了手里摸着的是件什么东西的一角,而且露得过分规矩。要在井下特意凿这么个台子压着它,明当年的人是知道底下有东西的,也明他们并不想让人去动它。
他在那条棱上钉了两口气的工夫,试着把神识送下去。刚一送,丹田里那粒东西就翻了一下。
头几面镜前被人薅一把的跳法,此番换了。
有人攥住了往后拽。
虚竹一手撑着壁,额头顶在冰冷的夯土上,汗顺着腮往下淌。他明白了:前几面镜前,门里那位不过是指一指,随即按一按。到了此处,头顶压着七丈厚的土,四下无处可退,那东西终于不用再客气了。
他把神识硬生生收回来,收得急,太阳穴突突地跳。
苏念!
上头那张脸还在。绳子没了,可她手里还攥着断绳的另一头。
虚竹纵起来抓住悬下来的绳尾,另一手扣住上层一处较硬的棱。他身上那口气已经乱了,攀登全凭手上的记性:扣住,提膝,再扣,再提。五丈,四丈,三丈。霜层刮得两个膝盖火辣辣地疼,他一直数到第一缕光从井口落下来。
苏念俯下身,两只手抄到他腋下,往外一提。
虚竹躺在井口的沙地上躺了半晌,才把呼吸调匀。他两只手摊在身边,十指尽失知觉,指甲缝里塞满了蓝黑色的泥。
苏念没问他看见什么,只蹲下去把他两只手上的泥一点点抠干净。
方圆七尺,都不要再派人下去。她。
虚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我也不打算再下去。
黑透了之后,他在院中点了一堆火。火苗让那口井有零活气,井口一圈被烤得微微发白。
他把井下摸到的情形在心里排了三遍:第九面镜在此处枯井下第七丈,只露一角三指宽,被人用石台压着;井下压得太实,硬挖会塌,也不能再从绳上想办法。
要见本体,得从井旁边开一道斜井进去,斜着下去,绕过那道石台。
这是三的话。
他抬头看了一眼西。夜色深处黑得没有边际,可他知道这几的安静是假的。那三骑游骑既然把井都记了账,老仙的人来得会比他自己想的路快。
埋在心里,火压下去,就该动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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