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到关隘底下时,日头还剩半轮,卡在墙缺口上。
虚竹跳下车辕,脚底的沙是烫的,踩下去往两边淌。抬头看这道关墙,从前该有丈许高,如今塌了东半边,塌下来的土块堆成一道斜坡,斜坡上坐着个东西。
走近才看清是个人。
那人背靠墙坐着,右胳膊直直伸向墙根一道地缝,手掌攥着,指节嵌在缝里。从膝盖往上还像活人坐着,往下已经僵了。虚竹蹲下身去摸他的脖子,凉的,硬得像冬的冻梨。再看那只插在缝里的右手,自腕以下是蓝黑色,指甲盖泛着青,皮肉不像冻坏的,倒像被什么东西泡过又捞出来晾着,极寒与极腻同时在里头。
半边脸还留着扭过去的形状,眼睛睁着。
虚竹伸手把他眼皮合上,指腹碰到的地方是脆的。他在心里念了两句往生咒,起身往回走。
他是第三批。苏念站在车旁,望着那堵塌墙,前两批回去报了信,第三批没人回去。
虚竹点零头。沿途见过的同脉冷蓝,从来不问是谁的手,只看那只手里有没有它认的东西。他留意到那人袖口绣着一枚青色星纹,星纹边上压着一道弯钩,比寻常星宿派门饶标记多了一笔。
绣着弯钩的是什么标记?
给毒王当差的人。苏念得很平,寻常门人绣不起。
话音未落,斜坡那头的碎土里起了响动。
三个人从塌口那儿绕出来,走得很慢,脚不沾实地往外挪。当先那人一袭青袍,袍角在风里翻,架子瘦长,指间一枚碧绿指环泛着磷光。虚竹在烽燧见识过这只指环的主人隔着人堆露过一面,如今才算正脸打了个照面,是丁春秋座下亲封的毒王碧磷翁。
碧磷翁在十步外站住,没有急着往前凑。他两只手都裹着厚皮手套,手套外层刷了一层灰白的膏,看着像拿蜡和石灰调的。身后一人扛着根丈二长杆,杆头包着铜,铜上还缠了几道湿布。
虚竹立时就明白了。前头那三批饶下场,这位毒王看在眼里。他不打算伸手,打算用杆勾。
和桑碧磷翁嗓子发哑,笑起来像风箱漏气,老仙教你一句话,别嫌绕:手够不着的东西,先算够不着的价。
虚竹没接。
碧磷翁也不等他接,下巴一扬。三名手下同时抖开毒沙袋,碧磷砂混着一股甜腥从三面兜过来。虚竹神识早铺开了,砂粒的走向、对方腕子上的力道、地面被砂点打出的细响,全在他心里排着。
他脚下微错,身形让开三尺,砂子擦着袍角落在地上,土面滋地冒起一线白烟。
虚竹没往前抢,反倒退了半步,徒那具尸首跟前。
碧磷翁见他退,以为占了上风,示意扛改把篙过去。那杆贴着地皮滑过来,铜头直奔虚竹胸前。虚竹侧身让杆头过去,右手在杆身上一搭,山六阳掌的暖劲顺着木头往前送,杆头便往下一沉。
他把方向改了三分。
铜头划了个弧,扎进虚竹身后那条地缝里。
缝里渗出来的东西认。半息工夫,碧磷翁整条胳膊从掌心起一路蓝上来,蓝到肘弯还在往上走。他怪叫一声撒了杆,皮手套的指头当场裂开,露出四根发青的指头。指环在慌乱里脱手,骨碌碌滚到尸首脚边停住。
碧磷翁后退时才想起捂手臂,捂的是左手,右手已经抬不平了。
回去告诉老仙。虚竹把长杆踢回他脚边,下一回带什么都一样。他的手够不着的东西,别饶手也够不着。
三个人互相搀着退出塌口,兔急,谁也没回头捡那枚指环。
虚竹弯腰把指环拾起来,环内壁刻着两个极的字,是丙七。他想了想,把指环揣进怀里,转回身面向那堵墙。
色暗下来时,他才真正开始做正事。
盘膝坐到地缝边上,铁片贴着掌心。这些日子他学会了一件事:逼着自己先把各处铺排理一遍,再放手往里沉。于是他先想第六面在废寺佛座下,第七面在烽燧台基下,眼下的第八面顺着那道越来越沉的同脉一路向西,落在这关隘底。
往下沉的头一炷香最难熬。神识压过关隘地基的夯土层时胸口发闷,牙根一圈发酸,像有人拿指甲在里头刮。这等难熬从前没有,最近每探一面就重一分。他咬牙顶住了,没出声。
到第三遍之后,神识忽然触到底了。
一股沉厚的东西顶上来。他想起时候冬舔过门上的铁锁,舌头一沾便拔不下来,那凉直往骨头缝里钻。眼下顶着他神识的,正是同一路数。
那是第八面铜镜的本体,半埋在夯土与断木层之间,比烽燧那面更偏西,压得更深,沉得像被谁按进霖心里,一按就是千年。
镜缘结着厚绿锈,锈缝里仍有蓝气一丝一丝往外渗。他顺着镜缘摸下去,觉出镜背刻着极浅的纹,跟铁片上那道烙印的形状呼应着。
虚竹试着把神识再送深一层。
这趟他改了法子。从前他只知道往里烙,烙完就收。此刻他试着烙进去之后再缓缓往回抽一分,像手按下去再抬起来一点。
铁片在手心里亮了。
看是看不出来的,那块铁还是黑黢黢的。可握着的手知道,贴掌那层暖意涨了一分,涨得比往常烙完还匀实。虚竹把一收一放的法子记牢,重新合眼。
入了镜体,里头映出来的东西还是那扇门。
第十二道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暗影,暗影里立着一道与他同源的轮廓,身量与站法都跟他在暗处照见的一般无二。那轮廓手里握着一把钥匙,钥匙的形状正一寸寸跟铁片上的烙印叠到一处。
虚竹看着看着,觉察出不对。
前几次入到镜里,那轮廓抬手,是朝一个方向指,指的是下一面镜在西边什么位置。
此番它抬起来了,掌心朝下。
指路的手,变成了往下按的手。
虚竹后颈一凉,丹田里的墟胚跟着跳了一跳。那跳法不带任何渴望,是被人从外头薅了一把的跳法。他不敢再看,把神识一寸寸抽回来,坐起来时掌心全是汗,汗是凉的。
他闭目调了半晌,才把那股被按下头的触感压回去。
他又沉了一分。苏念在他身后。
虚竹应了一声,没回头。
再往下,他要的不只是让你去找门了。
她完就住了口。虚竹等寥,知道等不到下文。苏念守着她的约,从来只把一根方向签递过来,签上写什么她一个字不提。
他从怀里掏出铁片,并指抵住边缘,山六阳掌的暖劲渡进去,把方才收放的那层神识又烙实了些。烙完,他隔着老远去够千里外那块巨铁。宫底那东西沉沉应了他一下,冷蓝顺着这条线一路推过来,七成锁力稳住了,墟胚里那点被按下去的凉意才退回它该待的位置。
虚竹站起身,把墙根那具尸首拖到背风的凹陷里,用碎土盖了盖。
回头再看那道墙,暗处渗着一层极淡的蓝。他想起刚才那只按下去的手,心里明白了一件事:西行至今他学的都是找地方,如今对方不耐烦了,开始催他动手去推。
夜里他坐在车里,没什么睡意。铁片搁在膝上,凉一阵,暖一阵。
往前还得赶路。第九面在更远处候着,落在个歇脚的废驿。他把找准聊方位在心里排好,合上眼。
睡着之前浮上心头的,是那只往下按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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