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辕掉头的时候还没亮。
苏念把车上的两个水囊都灌满,又把路上剩下的干粮归在一处。她做这些的时候没问一句话,虚竹也没解释。
走到第四个日出,西方的路到了尽头。
所谓尽头是一道风化得只剩骨架的石崖。
更西的地方不再有高处,只剩一整片砾石滩。
车停在崖根下。虚竹下车去看。
石崖的高度在此处断了,再往西是一整片砾石滩,滩上没有一根草,也没有任何人工的痕迹。风从砾石滩那头过来,吹得人脸上的皮往骨头上一层层贴。
簇从前是极西的哨所。哨墙早没了,只剩一道半人高的夯土基还整整齐齐地围成一个方形,围出来的地方不过两丈见方,人在里头转个身都嫌挤。
虚竹站在方框外面往里看。
看第一眼的时候他就知道里头有过东西。
夯土基的内沿抹得极平,平整整的一圈,比外沿高出半寸,那是当年为了卡住某个底座特意留出来的坎。坎里面的地块比周围矮了三寸,土色也不一样:外头的土是灰黄的,里头的土泛着一层极淡的青。
这块青土 ? 是从别处运来的。
虚竹蹲下身,用手掌在那片青土上按了按。
凉。
凉气比周围重,可它空。空的凉和别的凉是两码事:有东西的凉是往外冒的,是从底下顶上来的;空的凉只是残留,像人走了之后的屋子,屋里剩下的那点人气。
这片土底下什么都没有了。
曾经有过。
整座搬走了。苏念在他身后。
虚竹回头:搬走?
坎还在,座还在,东西不在。她往方框里一指,若要毁,何苦留这么一圈坎。若是崩塌,土不会这么齐。
虚竹明白了。
有人在这极西的地方立过一面东西,后来把它整座起了出来,起得很干净,连底座都原样留着,看上去像从没有过。
他把指尖按在那圈坎上,沉默了很久。
崖上有响动。
丁春秋是踩着碎石下来的。此番他没有摆卸毒示诚的虚套,三十余人径直分作三层把整个方框围住,每层各具进退,层与层之间的空当互相咬合,咬合处留的是搭扣,而非缺口。
虚竹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这是把四周都锁死的阵,一座合起来的笼子,从前人称绝阵收口。
老仙站在二十步外,两手拢在袖里,笑意比上回淡。
贫僧今日不与你打。虚竹先开口。
老仙也没打算让你走。丁春秋道,此番的阵,你破不了。
贫僧不着急破。
虚竹的是实话。到极西来他要的原非赢下一阵。老仙要死盯着他,那就让他盯。他此刻心里只有一件事:证实那句话。
他在方框里坐下。
坐得很稳,两手搁在膝上,铁片握在左手心。
头一件事是把三样东西合到一处。这类功课他近来做得熟了:铁片在掌,墟胚在腹,千里外那块巨铁在山底下。三样各在各处,却同着一个数。
合好之后,他把心里的那根线往西放出去。
往西。
顺着砾石滩往西,过了风蚀的丘陵,过了没有名字的戈壁,再往西。一线冷蓝顺着向西的路出去,跑得极远,远到他心里的那张图已经没了去处。
什么都没樱
虚竹头一回尝到这般空的滋味:照老法子继续往前探,竟探到了全然没有去处的去处。导语 线跑到再无路可走的地方便会坠落,跟着坠落下去的还有这条线本身。
虚竹把线收回来,掉转而向东。
转过来几乎不费力气。线一抬起来就有人接。山底下那块巨铁像是早就在等,等着他肯回头看一眼。回应来得极沉,沉得像有人在极远处替他把整座山抬了一下。
虚竹的手抖了一下。
就在回应涌上来的一瞬,他把巨铁里那股力沿着老路往回扯,扯过一处处落点:第六面废寺,第七面烽燧,第八面关隘,第九面废驿,第十面烽垒,第十一面哨窟。一路扯回来,扯到他手上那枚同源的胚上。
锁轰然合了一扣。
七成变成了八成。
虚竹睁眼,看见方框里那片青土上浮起一层极淡的蓝。这层蓝自他身上出去、落地又回来,与土无干。
丁春秋在那头没动。
三十余饶阵到此刻才真正动起来。三层人一齐往里收,搭扣一层咬一层,收笼的速度快得几乎没有空隙。三十几双手同时抖开砂袋,碧磷砂混着甜腥自八方兜下来,把方圆十丈罩成一片青灰的雾。
老仙终于出手了。
虚竹没有起势,也没有错步。
他把手平放在那片青土上。
方才收放之术他已经练得极熟,此刻用的还是收放之术,只是方向换了个用法:他不去接外面涌来的力,也不去化它。
他把三十余人施加的一切往脚下地里送。
三十余人施加的力,连同整座方阵压下来的重量,全被他引进了那圈坎。
坎还是原样,座也还是原样,中间却空着。
空虚的东西最会吃。
碧磷砂落到实处会响,落到此处竟一点声也没有;三十余人施加的所有力归还给了脚下,脚下的土地一声不吭地吞了下去,吞得干干净净,连一丝余响都没有回上去。
阵反倒把自己锁死了。
三层人合力往里挤的时候,中间原本该有一个让人无处可湍核。核没了。力全都落进了空处,空处又把它们反弹回来,反弹的角度与来路一分不差。
最里一层的人先接不住。他们往前颇力回灌到自己身上,脚下一个趔趄,四个人撞作一处。第二层跟着乱,第三层本用来守外,这么一乱便把外侧的搭扣扯开了口。
不到十息,整座收口绝阵自己瘫了。
碧磷砂的雾失了三十余人架起来的升力,沉甸甸落在地上,落成薄薄一层青灰。
丁春秋站在二十步外看着满地青灰,看了很久。
他终于笑了一下,笑得极短。
你把它引到空地方去了。
是它自己愿意往空地方去。虚竹站起身,贫僧只是没拦。
老仙转身走了。走到崖脚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不再有算计的份量。
传闻终究属实,那东西确不在西。丁春秋道,你去东边问它罢。
虚竹合掌:阿弥陀佛。
三十余人撤兔极安静,也比来时快得多。
苏念在车旁站着,等他走近才开口。
锁到几分了?
八成。
她:不够。
贫僧知道。
你要对付的并非八分的东西。苏念的声音很平,往后要往上推的每一分,都不比如今容易一分。
虚竹点头。他把车上的东西一一收好,跳上车辕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处方框。
夯土基还在,那圈坎还在,中间永远空着三寸。
有人把第十二面镜从这极西的地方起走了,起走的时候连座都替它配好了。捧走它的人是谁,去了哪里,眼下照样没有去处可问。
虚竹把缰绳抖开。
往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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