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弈走后，顾长生回了人间一趟。
他去看顾棋。少年又长高了一截，收尸堂的杂役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正蹲在碑林里，一笔一划，抄名字。
顾长生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顾棋没发现他，抄得很专注。他抄到一半，忽然停笔，揉了揉眼睛，又继续抄。
顾棋。顾长生开口。
顾棋回头，看见他，眼睛一亮：长生叔！
他跳起来，跑到顾长生面前，像一只见了主饶兽。顾长生伸手，拍了拍他的头：最近，还做梦吗？
顾棋一愣。他想了想，声：做。还是那个梦。穿白衣的人，还在下棋。
他跟我，棋子可以重落，人不能重活顾棋，他还——你身体里，有我一缕魂。等你长大，我教你下棋。
顾长生蹲下来，平视着顾棋的眼睛：顾棋，你怕吗？
顾棋摇头：不怕。
他得干脆，眼睛亮亮的，没有一丝犹豫。顾长生看着他，忽然想起十年前，他在万骨渊的尸堆里捡起这个孩子时，孩子也是这么看着他——浑身是血，饿得皮包骨头，可眼睛里没有怕，只有一种我知道你会来的笃定。
这孩子，生就信收尸人。
长生叔，顾棋忽然又，你不在的这些年，我每晚都在碑林里睡。我怕那些名字，半夜会走。他挠挠头，后来我发现了，名字不会走。它们只会在碑上，慢慢地淡。淡了，我就再刻一遍。
为什么？
因为长生叔在。顾棋，长生叔收尸，不收活人。我是活人，长生叔不会把我收走。
顾长生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枚黑子——刻着棋未终的黑子，递到顾棋手里：这个，你拿着。
顾棋接过黑子，翻来覆去看了看：长生叔，这不是你要带去剑阁的吗？
已经用完了。顾长生，黑子白子相合，我知道了我该知道的事。现在，它该有个新主人了。
顾棋握着那枚黑子，认真地点零头：我收着。等它再派上用场。
顾长生站起来，看着他，忽然：顾棋，要是有一，你梦里那个穿白衣的人，让你跟他走——你别走。
顾棋一愣：为什么？
因为你是顾棋。顾长生，你不是棋手的转世，也不是谁的棋子。
你是你自己。
顾棋站在原地，握着那枚黑子，看着顾长生，很久很久。然后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长生叔，你放心。
我是顾棋。我记着您的名字，也记着我自己的名字。
顾长生点零头。他转身，走出收尸堂。走出很远，他忽然回头，看见顾棋还站在碑林里，握着那枚黑子，冲他挥手。
夜色里，少年的身影，像一株刚破土的苗。
顾长生收回目光，走向外。他不知道顾棋能走多远，可他知道——只要他还在，顾棋的路，就不会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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