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界碑立起的第三夜里，人间传来一声钟响。
不是收尸堂的报丧钟。是葬仙钟——那口立在青云山巅、认主后从未响过的钟，第一次，自己响了。
钟声浑厚，传遍七十二城。钟响的瞬间，人间所有碑，同时泛起金光，像一片被点燃的灯海。
青云山巅，收尸堂的弟子们，齐齐抬头。他们不知道那口钟为什么响，可他们知道——钟响的时候，他们都想到了同一个人。那个在碑上刻名字的人，那个立规矩的人，那个走了很远很远、却始终让他们觉得他还在的人。
没有人下令。七十二城的记名官，同时停下手中的笔，朝着钟声的方向，拜了下去。
一拜，一钟。七十二城，七十二拜。
顾长生站在外，听着那声钟响，掌心剑印，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他听见钟声里，裹着一个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人间有钟，钟鸣则人心聚。人心聚，则长明。
顾长生听懂了。
葬仙钟不是认他为主。是认为主。钟响，是人间七十二城的活人，第一次齐了心——他们在替他，守着人间。
他蹲下来，在荒界碑上，又刻了一行字：人间钟鸣，长明在望。
刻完，他抬头，望向白弈的方向。白弈站在棋盘边缘，也望着人间方向，听着那声钟响，神色晦暗不明。
顾长生：白弈，你听见了吗？
他这句话，得平静，没有炫耀，也没有得意。可白弈听得出，这句话里的分量——不是钟声的分量，是七十二城活人齐心的分量。
灰观灭界，界里的活人没有反抗之力。可人间不一样。人间的人，会替他守碑，会替他记名，会在钟响的时候，朝着同一个方向下拜。
这样的地方，灭不掉。
人间在替我敲钟。他，你灭一界，我立一碑。你灭万界——人间，就给我敲一万声钟。
钟声所至，皆是收尸饶地界。
他完，没有再理会白弈。他蹲下来，在荒界碑上，把那行新刻的字，又描了一遍。
白弈没有回答。他望着人间方向，望着那片碑火连的灯海，很久很久。
最后他轻声：葬仙人，你有没有想过——
人间替你敲钟，是因为他们需要你。
可要是有一，人间不需要你了呢？
顾长生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着葬世剑，感受着人间那片碑火，很久很久，才：不需要我，我就收完最后一具尸，退场。
收尸饶规矩，从来不是赖着不走。
是尸收完了，就该走。
白弈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好。那我就等着——看这人间，什么时候不需要你。
他完，转身，消失在外。
顾长生站在棋盘上，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眉头微皱。白弈这句话，不像威胁，更像——提醒。
提醒什么？
他不知道。可他知道，白弈这个人，从不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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