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韩山河还站在原地，盯着地上那摊碎丹丸。
泥土湿了一块。
刚才散出来的黑烟已经没了，乍一看，什么都看不出来。
“就这么踩了？”
韩山河咽了口唾沫。
“许岳要是问起来……”
“他不会马上问。”
李玄蹲下身，手指捻起一点沾了药液的泥。
冰凉。
还有点黏。
“他给这丹，不是为了让我立刻死。我要是死得太快，他反而不好解释。”
韩山河皱着眉。
“那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李玄没回答。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浮出一丝很淡的金意。
寿元瞳。
地上的泥土在他眼里变得有些不同。
大部分只是普通泥土，颜色灰黑，寿纹散乱，没什么值得看。
那摊聚气丹碎末旁边，却有一根极细的黑线。
细得像头发丝。
它没有彻底散掉，缩在泥土里，一头扎着碎丹丸，另一头微微颤动。
李玄盯得久了，眼睛开始发胀。
那根黑线旁边，缓缓浮出几行模糊字。
【追魂余烬。】
【三日后归主。】
【回印：服食者气息。】
李玄的指尖一下僵住。
三日后归主。
也就是，这东西虽然被踩碎了，许岳那边还是能知道丹药有没有被人吃掉。
要是三后，黑线空着回去。
许岳立刻就会知道他看出了问题。
到那时候，对方会怎么做？
再送一颗丹？
还是直接动手？
李玄心里发沉。
许岳敢明着来找他，肯定不只准备了一颗有问题的聚气丹。
“怎么了？”
韩山河见他脸色不对，压低声音问。
李玄抬起头。
“这东西还没死透。”
韩山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那怎么办？”
“不能让它空着回去。”
李玄重新低下头，盯着那缕黑线。
它像一条缩起来的虫子，藏在泥里，一动不动。
要不是寿元瞳，他根本发现不了。
许岳那边，大概也是吃准了这一点。
一个外门弟子，得了内门师兄赏赐的聚气丹，哪会舍得不吃？
就算觉得不对，顶多扔掉。
谁会想到，丹药碎了，还有东西能回去报信。
李玄喉结动了动。
“韩大哥，你去把院门插好。别让人进来。”
“好。”
韩山河没多问，快步过去把门闩插上，又回头看了看外面。
院墙不高。
隔壁几间院有人话，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真要弄？”
“嗯。”
李玄站起身，进屋拿了药铲和一个破碗。
韩山河跟进来。
“你要什么？”
“死物。最好是刚死没多久的。”
韩山河脸色有点怪。
“院子里哪来的死物？”
李玄也没解释，绕到屋后。
外门院偏僻，墙根长着杂草。平时没人收拾，几块碎石堆在角落，旁边还有个漏水的木桶。
他用药铲翻了几下。
没一会儿，铲尖碰到软东西。
一只灰黑色的山鼠。
半个身子被压在石头底下，肚皮瘪了，脖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断的。
韩山河看得皱眉。
“这能行？”
李玄伸出手，却没有直接碰。
寿元瞳扫过去。
山鼠头顶浮出一道暗淡的灰纹。
【寿：已尽。】
【尸气：一日半。】
尸体还没彻底僵透。
够用了。
李玄用药铲把山鼠挑出来，放进破碗里。
“去屋里把那半罐浇药的灵泉水拿来。”
韩山河转身就跑。
李玄看着死山鼠，心里也没底。
他以前在药园待着，看过不少杂役处理坏掉的灵药。
有些灵药根部染了阴煞，不能直接拔，不然煞气会钻进土里，污染一片药田。
老杂役会拿腐烂的兽肉引煞。
白了，就是让阴煞有个地方钻。
兽肉烂了，煞气也就跟着散了。
这法子对灵药有用。
对追魂印有没有用，他不知道。
只能试。
反正也没别的办法。
韩山河拿着水罐回来时，李玄已经把山鼠放在地上，肚皮朝上。
“水。”
他接过水罐，倒出一点灵泉水，又从桌上刮下几片药渣。
那是他前些处理聚气丹丹毒时留下的苦叶渣，味道冲，灵气不多，但能散药性。
李玄把药渣揉碎，混进水里。
然后，他端着破碗走回那摊泥前。
黑线还在那里。
缩得更紧了。
像是察觉到有人靠近，尾端轻轻抖了一下。
李玄后背发凉。
这东西有灵性？
不，不像。
更像是顺着丹药里留下的气息，自己在找路。
他咬了咬牙，把浸过药水的山鼠尸体放在泥边。
随后用药铲一点点把碎丹丸和黑泥铲起来，压到山鼠嘴边。
“过来。”
当然不会有回应。
李玄只能用铲尖把山鼠的嘴撬开，塞进去一点碎丹丸。
药液顺着鼠嘴流出来，滴到地上。
那根黑线动了。
李玄和韩山河都屏住了呼吸。
黑线从泥里探出来，先是在山鼠尸体上绕了一圈。
像是在找什么。
李玄眼皮一跳。
要是不行，许岳还是会知道。
黑线停了两息。
随后，它钻进了山鼠的嘴里。
山鼠原本灰白的肚皮上，慢慢浮出一层极淡的黑气。
韩山河嘴巴张了张，没敢出声。
李玄立刻开寿元瞳。
眼睛刺痛了一下。
山鼠头顶的灰纹变了。
【寿：已尽。】
【追魂印附着。】
【三日后，回印归主。】
李玄吐出一口气，掌心全是汗。
成了。
至少寿元瞳看到的是这样。
“它会把这死老鼠当成我？”
韩山河声问。
“不是当成我。”
李玄盯着山鼠。
“它只要把‘丹药被服下’的消息带回去就校许岳未必能靠这东西找到人，不然他也不用特意来送丹。”
完，他又觉得不太稳。
许岳那种人，做事不会只留一手。
但现在能做的，也就这些。
“这三，山鼠不能扔。”
李玄把破碗端起来。
“也不能让它被别的东西吃了。”
韩山河点头。
“放哪？”
李玄想了想，走进屋，把破碗塞进床底最里面。
又拿一块旧木板挡住。
屋里很快有了股死鼠味。
韩山河捏着鼻子，脸都皱起来了。
“这东西放三，咱们还能睡吗？”
“睡不了也得睡。”
李玄坐到床边，抬手揉了揉眼角。
刚才看那根黑线的时间不长，脑子却像被针扎过一样。
许岳的寿元纹。
周成身上的黑线。
陈烈的令牌。
现在又多了追魂印。
一件件事串起来，像是有人早就盯上寒潭了。
只是之前，他们没想到他能活着回来。
“李玄。”
韩山河站在旁边，声音有些闷。
“要不……黑风谷的任务，我自己去。”
李玄抬头看他。
“你自己去，许岳就能放心了？”
韩山河没话。
“他今特意叫了你的名字。”
李玄慢慢。
“明他早查过你。你不跟着我，他也能找你麻烦。到时候我连你在哪都不知道。”
韩山河手里的木棍被捏得发出轻响。
“那也不能一直让他拿我威胁你。”
“先活着。”
李玄靠着墙，闭了闭眼。
“活着才有以后。”
三里，李玄没怎么出门。
他照常去藏经阁看书，回来就修炼《大衍吐纳法》。
只是每次回屋，第一件事都是掀开床板，看一眼那只死山鼠。
第一，山鼠肚皮上的黑气还很淡。
第二，黑气像墨水一样钻进了尸体深处。
韩山河几次想把它扔远点，都被李玄拦下。
第三夜里。
李玄正在打坐，床底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啪”。
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他猛地睁眼。
床底下，那只山鼠已经干瘪得不成样子。
一缕黑气从它嘴里飘出。
比头发丝还细。
它没有在屋里停留，径直穿过窗缝，往内门方向飞去。
李玄没有追。
也追不上。
他只是站在窗边，看着那缕黑气消失在夜色里。
寿元瞳缓缓浮出一行字。
【回印已成。】
李玄把窗户关上。
心里没轻松多少。
骗过一次，不代表能一直骗。
可至少这三，许岳会以为他还蒙在鼓里。
内门一处静室郑
许岳盘膝坐在蒲团上，忽然抬起手。
一缕黑气钻入他掌心。
他闭目感应片刻，嘴角露出一点淡淡的笑。
“吃了。”
许岳睁开眼，指尖轻轻敲着膝盖。
“倒是省了我不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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