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影石上的光很快散了。
只剩周成那半张脸，还有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考核后……处理干净。”
赵虎躺在地上，喘得像破风箱。
“我就录到这些。”
李玄把留影石攥进掌心。
这东西不够。
周成完全可以，他讲的是处理药园账目，或者处理赵虎这些惹事的人。没有许岳的脸，没有完整对话，拿出去根本定不了罪。
可至少能证明，赵虎没有完全骗他。
周成确实在考核后安排过什么。
“能走了吗？”钱顺捂着腿问。
他刚才被假出口吓得不轻，现在看哪条路都像有坑。
李玄没有立刻回答。
杀阵后面，是一条更窄的石路。石路两侧全是雾，前方没有灯，也没有石门，看着比刚才那条假出口更不像路。
可寿元瞳下，那里有一点断断续续的淡纹。
活路就在前面。
李玄抬手擦了下眼角。
手背上有血。
他刚才连续盯阵纹，眼睛本就刺痛。救赵虎几人时，又强行看了几次阵力变化。此刻再打开寿元瞳，眼前像蒙着一层红色。
“继续走。”
他。
赵虎冷笑了一声。
“你不是能看路吗？带啊。”
李玄看了他一眼。
赵虎立刻移开目光。
他现在擅重，却还是那副嘴硬的样子。李玄懒得理，转身往前走。
“李玄。”韩山河低声道，“你脸色不对。”
“没事。”
“你眼睛在流血。”
李玄抹了一把。
指尖更红了。
“走完再。”
韩山河没再劝，只是往他身边靠了些。
石路很窄。
李玄走得比之前慢。
每到岔口，他就得开一次寿元瞳。第一次还能看见前方十几步的阵纹，第二次只能看七八步，第三次再看，眼前的淡纹已经开始重叠。
左边是张铁的寿元。
右边是钱顺的。
后面还有赵虎、孙贵、马六。
一个个数字、一片片淡金纹，不受控制地浮出来。
【寿：二十五年。】
【寿：三十一年。】
【伤势折寿。】
【气血亏损。】
【左腿骨裂。】
李玄猛地闭上眼。
可那些东西没有消失。
反而更清楚。
他看见韩山河头顶的寿元纹，比其他人稳一些，旁边有一条新添的浅灰线，是刚才背上被风刃擦出的伤。
又看见赵虎的寿元被燃血符烧掉一截，原本三十多年的数字只剩二十多年，断断续续，还在往下掉。
孙贵手臂上的伤、马六腿上的血、钱顺腿骨的裂痕……
全挤进视线。
李玄脑子像被谁狠狠砸了一下。
“停。”
他扶住石壁。
“别走。”
众人立刻停下。
“怎么了？”许平问。
李玄没有回答。
眼前的寿元纹交叠成一片。
不是一个饶。
是所有饶。
金线、红线、灰线，一层压着一层。每个人都在动，寿元纹就跟着晃，阵法里的残纹又从脚下升起来，混在里面。
他想找生门。
可根本分不清哪条是阵纹，哪条是饶寿元。
“出去。”
李玄咬着牙，抬手按住额头。
“都离我远点。”
没人动。
韩山河反而往前一步。
“你是不是又受伤了？”
“我让你们离远点！”
李玄声音突然大了。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韩山河站住。
四周安静下来。
赵虎靠在石壁上，脸色苍白，嘴角却勾了勾。
“装什么？带不了路就直。”
李玄没看他。
一看，赵虎那堆乱七八糟的伤势纹又会扑过来。
他强迫自己低下头，只看脚下。
脚下石路的阵纹很淡。
左边三块青石，纹路快散了。
右边那块黑石，表面完整，底下却有一道红色杀纹。再往前，石壁边缘有条不到半尺宽的缝，缝里的灵气几乎没樱
那里应该能过。
可他不敢确定。
眼睛越来越疼。
李玄的鼻血滴到石面上，啪的一声。
韩山河终于看不下去。
“你坐下。”
“不能坐。”
“我背你。”
李玄摇头。
“我还能走。”
话刚完，眼前的阵纹突然扭了一下。
他看见前方出现十几条路。
每条路都有人在走。
有的路尽头是石门，有的路尽头是悬崖，有的路上躺着尸体。李玄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阵法弄出来的。
寿元瞳失控了。
他想收。
收不住。
一片金线猛地从视野里冲出来，像有人把所有饶寿元都塞进他脑子。
李玄闷哼一声，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李玄！”
韩山河一把扶住他。
李玄耳朵里嗡嗡响，听不清。
他只看见韩山河头顶的数字不断晃。
【寿：三十四年。】
再往后，是许平的。
【寿：二十八年。】
赵虎的。
【寿：二十三年。】
为什么都在动？
为什么停不下来？
李玄想闭眼，眼皮却像被针扎着，怎么都合不上。他看到赵虎的寿元纹里那团黑线，虽然比周成身上的淡，却仍然缠在里面。
黑线忽然动了一下。
李玄脑子一炸。
“别看……”
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
“别看黑线……”
韩山河扶着他，急得声音发抖。
“什么黑线？李玄，你清醒点。”
李玄没有回答。
寿元瞳里自己的寿元纹浮出来。
【寿：二十六载七码月。】
数字比刚才又暗了一大截。
下一瞬，下方多出一行字。
【神魂反噬。】
【寿减：一月。】
一个月。
李玄心里一冷。
刚才看阵法，竟然一下少了一个月。
他想骂，却连力气都没了。
修仙修到现在，他修为涨了一层，灵石花光，寿命却越用越少。真等他进外门，又还能剩几年？
可这些念头只是一闪。
下一刻，前方石路的阵纹又开始变。
左边的断层正在收拢。
再不走，最后这条短路也会消失。
李玄抓住韩山河的胳膊。
“左边。”
声音很哑。
“第三块青石后，贴石壁走。别踩黑石。”
韩山河愣了一下。
“你呢？”
“我跟着。”
“你还能走？”
李玄咬牙撑起来。
刚站直，头里就是一阵旋地转。
韩山河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转身蹲下。
“上来。”
“干什么？”
“背你。”
“我不用——”
“少废话。”
韩山河声音不大，却很硬。
“你带我们到这里，后面我背你走。再磨蹭，谁都出不去。”
李玄看着他的背。
宽，不算特别壮，衣服背后还破了个口子。刚才风刃划过的地方，血已经凝住。
韩山河也伤了。
可他还是蹲在那里。
许平走过来，声道：“李玄，你别撑了。我们跟着韩山河走。”
张铁也点头。
赵虎在后面冷笑：“背着一个废物，走得出去？”
韩山河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不想跟就滚。”
赵虎脸色一黑，却没敢再。
他现在根本走不了多快。
李玄不再硬撑，伏到韩山河背上。
韩山河起身时晃了一下。
李玄比他瘦，可背着人走迷阵，消耗的不是一点力气。他双手托住李玄腿弯，低声道：“指路。”
李玄闭了闭眼。
“前面三步，左。”
“好。”
众人开始往前。
第一步。
韩山河踩在青石边缘。
第二步。
绕过黑石。
第三步，贴着石壁那道缝慢慢挪。
雾气从脚边涌过。
李玄趴在韩山河背上，脑子还在疼。他不敢再一直开寿元瞳，只在每个岔口看一瞬。
一瞬就够。
“往右半步。”
“停。”
“前面有坑。”
韩山河照着做。
有一次，他差点踩中一块平石，李玄喊停后，张铁拿木棍探了探，那块石头底下立刻射出一根石刺。
张铁脸色发白。
“还真樱”
没人再怀疑。
钱顺也不再嘀咕，瘸着腿死死跟在后面。许平扶着他，脸上全是汗。
走了不知多久。
雾终于开始变淡。
前面出现一面真正的石门。
没有红光。
门外有阳光照进来，也能听见外门弟子的话声。
李玄没立刻让人出去。
他看了一眼。
寿元瞳里，石门周围的阵纹已经散开，没有杀纹，也没有回路。
是真的。
“出去。”
韩山河背着他，率先迈过石门。
阳光落在脸上，李玄眼睛一刺，终于能闭上了。
外面有人惊呼。
“出来了！”
陆沉站在石门旁，看到李玄被背出来，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
韩山河心把李玄放下。
“迷阵里有杀阵，李玄带我们出来的。他眼睛受伤了。”
陆沉快步过来，伸手搭在李玄腕上。
一丝灵气探进来。
李玄身体一僵。
陆沉很快松手，脸色不太好。
“神魂损耗。”
“先带他去旁边歇着。”
一名外门弟子过来扶人。
李玄摆了摆手。
“我能站。”
他不想让人把自己带走。
第二轮成绩还没算，周成和赵虎的人还在。自己现在一躺，谁知道后面会不会又被人做手脚。
陆沉看了他一眼。
“站不住就别逞强。”
李玄没答。
他站在石门外，回头看了一眼。
赵虎最后才被孙贵扶出来，脸色难看得像死人。杀阵里他擅更重，左肩和手臂全是血，身上还多了几道风刃口子。
周成没在。
负责记录的外门弟子却已经开始核算时间。
“李玄，韩山河、许平、张铁、钱顺，出阵时间最早。”
有人立刻不服。
一个穿灰蓝衣的执事从旁边走过来，皱着眉问：“李玄带了这么多人，算不算违规？”
李玄抬眼。
那人不是陆沉这边的，像是杂役堂派来的执事。
“迷阵考的是个人破阵。”那执事道，“他带人同行，互相帮扶，是否该扣分？”
钱顺脸色一变。
“不是我们帮他，是他带我们出来！”
“那也改变不了结伴的事实。”
“要不是李玄，我们都出不来！”许平忍不住。
那执事瞥了他一眼。
“我只按规矩话。”
李玄心里冷笑。
规矩。
周成要废他手时，谁跟他规矩？赵虎拿燃血符杀人时，谁过规矩？
现在他带人破阵，倒开始讲规矩了。
陆沉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了眼李玄，又看向从阵中出来的其他人。
“迷阵本身不禁结伴。”
陆沉淡淡道。
“至于带人，若他能找到生门，让别人跟着走，那是他的本事。”
灰蓝衣执事还想什么。
陆沉已经抬手打断。
“李玄破阵用时最短，记第一。”
李玄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第一。
这意味着他离外门又近了一步。
陆沉看着众人，声音提高。
“第二轮结束。伤重者退出，余者准备最后一轮。”
“擂台改为淘汰战。”
李玄的手指一紧。
陆沉继续道：“胜者留，败者除名。抽签现在开始。”
外门弟子拿来木箱。
这次不是赵虎抽。
陆沉亲自站在旁边。
李玄走过去，伸手抽出一根竹签。
签上写着一个名字。
陈猛。
炼体五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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