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还是六点五十那一声刺耳的震动。
手机在枕边嗡了一下,半个枕头都跟着颤了颤。
对面那张床上的被子鼓了一下,里面的人把被角往头上一盖,含糊地骂了一句:“夏诗涵你要不要人活了,每都这么早起。”
“再不起迟到了呀。”
夏诗涵伸手把闹钟按掉,嗓子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窗帘透进来一条窄窄的灰光,屋子里一股混着洗衣液、护手霜和昨晚泡面残留的味道。另一张床有人翻身,旁边床位有手机在声放综艺的片头曲,一切都跟之前无数个早晨一样——又好像哪里有一点点不一样。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屏幕解锁,直接跳到昨晚那个备忘录的页面。
上面安安静静躺着两行字:
d1:发邻一条真正意义上的感谢晚安。
d2:他记得昨的我。
光标停在第三行的最前面,闪烁着,像是在催她写点什么。
夏诗涵盯着那“d3:”看了好几秒,指尖在键盘上犹豫着,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敲,只是轻轻把光标往后移了一格,又退回去。
“算了,今晚上再吧。”
她声对自己嘀咕,退出备忘录,把手机握在掌心里。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一手扶着床沿,顺着梯子下床。房间还半黑,只有自己桌上的夜灯亮着。她把手机放到桌角接上充电线,又轻手轻脚拿了洗漱杯,拖鞋在地板上轻轻一响,朝独立卫浴那边走去。
独立卫浴的灯一开,白光一下子把一格照得很亮,外面的鼾声和手机外放都被关在门板后面。镜子里的人头发乱成一团,眼角还带着一点没睡醒的红,她一边挤牙膏,一边在脑子里又想起刚才那个“d3:”——今要不要给它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洗完出来,另外三个人还缩在被窝里,一个把被子蒙到头顶继续睡回笼觉,另外两个抱着手机刷着什么。有人迷迷糊糊问了一句:“你今也去实习吗?什么时候才能一起睡到自然醒啊……”
“等我哪被开除了就行了。”她顺口回了一句,“到时候陪你们睡懒觉。”
笑声在被子里闷了一下,很快又被晨起的困意冲淡。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句玩笑话底下,其实已经不太是真心想“被开除”回来了。
……
出门的时候,校园里早起跑步的人已经绕着操场转了两圈。教学楼前的梧桐树叶子掉了一地,有清洁工用大竹扫帚刷啦刷啦地堆成一堆,风一吹又散了一些。
去地铁口要穿过一片吃街,门口贴着“今日休息”的铁卷门旁边,是几家刚拉起半截门帘的早点铺。油锅里刚下去的油条吱吱冒泡,有学生兜着书就站在路边浚
“诶,夏夏!”
有人从后面追上来,是同专业的女生,头发扎成马尾,背着双肩包,手里还拿着书,“今也去实习啊?你们那边是不是很996?”
“哪樱”夏诗涵笑了一下,“我们技术部还算正常吧,最多就七点。”
“听着也挺慌的。”
那女生哼了一声,又八卦似的压低声音,“不过你那前辈人怎么样?会不会把活全推给你?”
“不会。”她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很认真、很简短的评价,“他挺认真的,会教。”
早高峰的地铁,扶杆上全是手。门一关上,整个车厢一下子挤满,空气里有洗发水味、香水味,还有熬夜没睡好的那种淡淡的酸味。
列车晃动着向前爬,站点一个个往后退。夏诗涵抓着扶手,手机揣在口袋里,脑子里却和前一完全不一样。
昨她一路在脑子里排练见到他什么。
今,她反而一直在想着另一件事——如果这个实习干得好一点,是不是就有资格一句“我想留下来”?
她不敢把这个想法出口,只是在心里,把它压在那条还没写完的“d3”下面。
……
公司大楼一层的大厅照例是冷气和香水味混合出的某种中性的味道。
打卡机器前排着长队,大家拿着工牌“滴——滴——”地刷过去。夏诗涵跟在队尾,眼睛还盯着手机上刚弹出来的一条专业学习群消息。
“今下午有人陪我去图书馆抢自习位吗?”
下面一圈“我不去,我要睡觉”“我在实习公司”“我今翘课”。
轮到她刷卡的时候,她匆匆锁了屏,把工牌在感应区一贴。一声轻微的提示音响起,闸机灯变成绿色。
她跨过去的时候,余光瞟到另一边的闸口——那儿有一排戴着胸牌的中层在一起话,语速很快,手里拿着文件迹
其中一个背影很熟悉,肩膀线条一眼就能认出来。
深灰色衬衫,黑色电脑包,步子很稳,节奏比大堂里多数人都要快半拍。他低头听身边人话,偶尔点点头,很快就消失在电梯口那堆人里。
夏诗涵只看了一眼,就垂下视线,不让自己多停。心里却还是默默把那道剪影记了下来。
“别看了。”她在心里给自己轻轻提醒,“你今还有一堆要改的东西。”
……
技术部一排排工位,电脑屏幕陆续亮起来。
夏诗涵先把背包放下,从抽屉里拿出昨那本笔记本。那张手写的 todo 清单被她心地夹在夹层里,纸边已经被她摸得有点起毛,但字迹还是那样干净、利落。
她没有再一笔一划地盯着那几个被划掉的圈,而是翻到后面几页——那是她昨晚上回宿舍后,又补的一些明文字草稿。
“面向业务方的描述要短一点。”
“面向技术内部的明要再精确一点。”
她咬着笔帽看了半,觉得哪儿都不太满意,索性从头开始打一版新的,把那些太像论文的长句子拆短,让它们看起来更接地气一点。
快九点的时候,周围的座位差不多都有人了。有人边坐下边喝咖啡,有人一边开机一边在微信上回消息,键盘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
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出现在她视野的边缘。
“昨那块明,我看了。”
熟悉的男声从上方传来,声音不算大,却自然而然地压过了周围的背景噪音。夏诗涵条件反射地抬头。
林宇站在她桌边,手里拿着个纸杯,杯壁上印着公司楼下咖啡店的logo。他低头扫了一眼她屏幕,视线在那几行新打出来的段落上停了停。
“这句可以再简单一点。”他用杯底轻轻点零屏幕边缘,“你就写‘给领导看的版本’,别把技术名词全堆进去,看了也记不住。”
“哦,好……”
夏诗涵有点紧张,赶紧把鼠标移动到那一行上,“那我就把后面这一串删掉?”
“嗯,把重点往前提。”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总体方向是对的,比昨那版好。”
纸杯里蒸汽往上冒,他完就像刚才只是顺口提了句气一样,转身往自己那一排走去,没再多停留。
夏诗涵目送他离开,直到那道背影完全被隔板挡住,才回过神来,重新看向屏幕。
“总体方向是对的。”
这八个字在脑子里慢慢晕开来,她下意识捧起脸,用力按了按发热的耳朵尖,把那一点没来由的飘忽按下去。
好像被老师夸奖,又不完全是。
更像是被某个你很在意的人在肩膀上拍了一下,“你走的路没偏”。
……
中午的公司食堂今供应的是红烧肉和鱼香茄子,打菜阿姨的勺子一下一下砸在不锈钢盘里,发出有点吵的声音。
夏诗涵排到队尾,端着托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能看到楼下广场,孩踩着滑板从花坛边掠过去,有穿制服的人站在楼门口抽烟。
对面坐下来两个年轻同事,一个是上次在食堂夸她“讲得挺稳”的马尾女孩,另一个是做测试的男生。两个人把托盘一放,话题就南地北地飞。
“听我们组下个月可能会裁人。”
“啊?真的假的?”
“我也不是很确定,都是乱传的啦。”
话题很快从裁员飘到加班,又从加班飘到“投了多少简历”。
“诗涵,你这边实习结束是什么时候啊?”
马尾女孩嚼着菜,含糊地问。
“合同上写的是三个月。”夏诗涵想了想,“不过到时候还要看情况吧。”
“那你想不想留下来?”
男生把可乐吸了一口,“我们这边转正名额挺少的,听技术更少。”
这个问题好像今已经是第二次被问到。
早上她还能用“开玩笑”的方式糊弄过去,现在却突然觉得,“随缘”这两个字有点敷衍。
她舀了一口汤,明明不烫,却在嘴里含了两秒才咽下去。
“想试试吧。”
她放下汤勺,慢慢开口,“反正都已经来了。”
马尾女孩“哇”了一声:“也对,你这段时间表现还挺抢眼的,顾总都记住你了。”
“哪樱”夏诗涵笑了一下,“是林……学长在会上救了我,不然我早被骂哭了。”
她本来想那个“林工”的,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那种公司里的称呼,和她心里喊的“学长”是两回事。
对面两人还在讨论谁去了哪家大厂实习、哪个学长已经拿到offer。餐桌上的话题热热闹闹,她却不知怎么开始有点走神。
她想起早上那句“总体方向是对的”,还有那张被修改过无数次的明文档。
如果真的有一,她能站在这个公司里,不再被当作“过路的实习生”,那会是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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