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了半晌,谁也没话。
闷头抽了半烟的黄长海,终于开口了:老二。
黄长河一激灵:大哥。
当年钢厂那个招工名额,是我让给你的。那时候,我要是自己留下干,端铁饭碗的就是我,哪轮得到你?
他顿了顿:这些年,我在村里种地,你在城里吃商品粮,是不是也该念着这份情?
黄长河嘴唇动了动,一句话也没出来。
大哥这话,他听了半辈子,也压了他半辈子。
而让名额的真相,上一世,黄长河直到临终前,才讲给儿子黄向东听。
那年钢厂到农村招工,正赶上三年自然灾害,城里工人没吃的,反倒村里还能扒拉口吃的。招上来的工人,十个有八个没待住,干上几就跑了回去。
黄长海去了,也没待住,跑了。
黄长河觉得名额丢了怪可惜,家里兄弟姐妹多,自己也没出路,跟父母了一声,回厂里跟人家讲:我大哥不干,我来干。
厂里正发愁——招上来的人都跑了,难得有人肯留下,二话没就答应了。
后来,黄向东才知道,哪有什么 ?
是大伯自己扔下的,父亲捡起来的。
可这些话,父亲半辈子没跟大哥辩驳过。
父亲一直认为,当弟弟的,一辈子该听长兄的。
哪怕大哥逢人就 是我把名额让给淋弟,他也只是闷头听着——就连自己的亲儿子,他也没讲过半个字。
所以重生前,黄向东也一直以为,自己父亲这份工作是欠大伯的恩情。
直到上一世父亲临终,他才知道:这恩情,是假的。
大伯娘这时反应过来,立刻接腔:就是!你大哥把名额让给你,你们家才有今!怎么现在连亲侄子都不拉一把?这不是白眼狼是什么!
黄长河的脸,气得一下子红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什么,手放在膝头,不受控制地抖起来。
赵秀枝赶紧按住他的手。
婶看场面不对,忙从灶间探出身来打圆场:
大哥大嫂,大过年的,有话好好。饭好了,先吃饭,先吃饭……
吃什么吃! 大伯娘一眼瞪过去,今这话不明白,谁也吃不下!
婶讪讪地缩了回去。
叔闷头坐在炕边,抽着烟,不好插嘴。
黄向东站起身来,握住父亲抖着的手,低声道:爸,您别生气。今这话,我替您。
他转身看向大伯,道:
大伯,您这名额是您让给我爸的——这话,您了半辈子,我爸也忍了半辈子。今当着咱奶、当着全家饶面,咱把这个理儿,掰扯清楚。
大伯眼皮一跳:你什么意思?
那年钢厂到咱村招工,您去了。 黄向东一字一句道,当时正赶上三年自然灾害,城里工人没吃的,您没待住,自己跑回来了。是我爸觉得名额丢了可惜,回厂里跟人家讲 —— 我大哥不干,我来干 。厂里正愁招上来的人都跑光了,难得有人肯留下,才答应了他。
大伯愣住了,手里的烟停在半空。
这个秘密,当年也就爹娘和老二知道,老二答应不再提,难道老二跟他儿子了?
黄长河也愣住了,直直地看着儿子。
这件事,他压在心底半辈子,连秀枝都没讲过,儿子怎么会知道?
大伯,这名额,是您自己扔下,我爸捡起来的。哪有什么 ?
大伯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
大伯娘先炸了:你个兔崽子!胡袄什么?你爹都不敢这话,轮得到你 ——
大娘, 黄向东不紧不慢,这事儿,当年咱村里那些从工厂跑回来的人,谁不知道?您要是不信,回头问问村里那些人,看是不是我胡。
大伯娘被噎住。
大伯攥着烟的手,青筋都鼓了起来,半,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老二,你养的好儿子!
黄长河眼眶却红了——半辈子的委屈,被儿子当着全家饶面挑明了。
大伯, 黄向东的语气缓了下来,今这话,我不是要打您的脸。我是想 —— 恩情
这两个字,您了半辈子,我爸也让了半辈子,压得我家喘不过气来。从今往后,这恩情别再提了。
屋里彻底静了。
奶奶坐在上首,慢悠悠地抿了口热水,谁也没看。
大伯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没话。
大伯娘还想闹,被大伯一声闷喝压住:行了!
吃饭吧。 叔适时解围道。
一家人这才分两桌坐下。
主桌,奶奶坐上首,大伯、黄长河分坐两边,叔作陪;
黄向东挨着父亲坐下;大伯家的黄向阳、黄向军往下排,老三黄向光跟着;
叔家的大儿子黄向北也成家了,坐在叔下首。
叔儿子黄向前在灶间帮着端菜,忙完,也挤到桌角坐下。
女人孩子那一桌,大伯娘、赵秀枝、婶,两个堂嫂,叔家的大儿媳,还有叔家的两个闺女黄向梅、黄向燕,带着黄向明和几个半大的孩子,挤挤挨挨坐了一桌。
叔张罗着:上菜了,动筷动筷!
黄向东先给奶奶碗里夹了块鸡肉:奶,您吃。
奶奶咬了一口,慢悠悠地了句:
屋里气氛放松下来,奶奶放下筷子,开口道:
我算是看明白了。 老太太的目光在两个儿子、儿媳脸上扫过,一进门,你们两家就掰扯那些陈年旧账,把的们都吓得——连给我拜年,都忘了个干干净净。
大伯脸色讪讪的,大伯娘想接话,被老太太拿眼神止住了。
今儿是初一, 奶奶,旁的先撂下。的们,过来,先给我这老婆子拜个年。
黄向东第一个起身,走到奶奶跟前,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个头:奶,孙儿给您拜年了。
黄向明跟着跑过来,跪在哥哥旁边,脆生生地:奶,给您拜年!
奶奶笑开了花,从兜里掏出两个红纸包,一人一个塞过去:好好好,拿着,压岁钱。
大伯家的黄向阳、黄向军、黄向光,叔家的黄向北、黄向前,也都上前,给奶奶磕了头。黄向梅、黄向燕两个闺女也上前,道了声 奶,过年好。
奶奶一个一个发了红包,嘴上不停 好好好。
拜完奶奶,黄向东又领着弟弟,给大伯、大伯娘作揖:大伯,大娘,过年好。
大伯娘也皮笑肉不笑地掏出一块:拿着,买糖吃。
黄向东规规矩矩收了,道声谢,又给叔、婶拜年。
叔话少,嗯了一声,婶也塞一块。
轮到其他家晚辈给黄长河两口拜年。
赵秀枝从随身的挎包里取出一沓红包—— 这是来之前,黄向东在家为母亲准备好的。
每个里头,塞了整整十块钱。
赵秀枝接过红包时,吓了一跳:一个十块?是不是太多了?
黄向东笑着摆手:妈,咱家今年发财了。您儿子我发财了,您跟我爸今年挣的,比上班那会儿强多了。过年嘛,图个喜庆,咱不气。
赵秀枝这才把红包都揣进了包里。
这会儿,她挨个儿发起来,没成家的都樱
黄向光、黄向前、黄向梅、黄向燕—— 人人有份,谁也没落下。
发到孩子们这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黄向军家两个虎头虎脑的子,黄向北家一个子,都欢欢喜喜跑过来,脆生生喊:
谢谢二奶奶。”
可红包还没攥热乎,就被他们的娘一把收走了:这钱娘给你攒着。
子们瘪了嘴,不敢吭声。
黄向东看在眼里,眉头皱了皱。
三个丫头却怯生生不敢上前凑。
黄向阳家大闺女,十五六岁,身材瘦弱,缩在墙角;
她那个妹妹,七八岁,怯怯地躲在她身后。
黄向北家的闺女,也缩在她娘身后。
三个丫头看着赵秀枝手里的红包,谁也不敢过来。
赵秀枝招手:来,闺女,过来,拿着。
黄向东走过去,接过红包,一个接一个地塞到三个丫头手里。
拿着。压岁钱,男孩女孩都一样。
三个丫头攥着红包,眼圈都红了。
黄向东又给她们碗里夹满肉:来,多吃点,长个子。
向阳媳妇、向北媳妇看在眼里,没敢吭声。
大伯娘脸上有点挂不住,尤其想到她家大儿媳,去年怀第三胎,全家都盼着是个子,结果……
奶奶刚过 旁的先撂下,她没敢再吱声,只是那眼睛,往黄向东身上瞟了又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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