婶把煮好的饺子端上来,白面皮里透着韭菜鸡蛋的绿,热气腾腾,冲淡了满屋的剑拔弩张。黄向明给奶奶碗里夹饺子,脆生生:奶,您多吃。
老太太笑得慈祥:好好好,咱向明也懂事了。
屋里刚缓过一口气,大伯娘放下筷子,道:老二家的,我这话,憋了不是一两了。
赵秀枝夹饺子的手一顿。
娘是三个儿子的娘, 大伯娘拉长了声调,可你们算算,这些年娘在谁家住的?俺们家、你们家都轮不上,全靠三弟家伺候!三弟家凭啥呀?
叔闷头抽烟,没接话。
你们家现在,可是发了大财的。 大伯娘故意挑拨道,一个月才给二十块。
黄长河的脸沉下来。
照我, 大伯娘一拍大腿,老二家养老钱,一个月一百!这些年缺的,也得补上!
一桌裙吸一口凉气。
一百块 —— 顶城里工人三月的工资。
这一张嘴,就是狮子大开口。
还有, 大伯娘话锋一转,你家有钱给外姓旁人办工作,赵进磊那子,进钢厂就进钢厂,端上公家饭碗了——咋轮到自家的老娘,就舍不得了?
这话尖,也毒,明晃晃戳人脊梁骨。
黄长河嘴唇哆嗦,手又抖起来。
黄向东放下筷子,不紧不慢开口:
大娘,您钱,咱就钱。可钱得分怎么个花法——是往情分上花,还是往嘴上花。
他看了大伯娘一眼:您赵进磊。那我问问,前几年,有一段时间我们家实在揭不开锅,全靠我二舅一趟一趟往我们家送粮。那几年,您家往我们家送过一口粮食吗?
大伯娘张了张嘴,没接上。
这些年, 黄向东又继续道,我二舅家逢年过节,礼数从没断过;我们家有难处,人家头一个上门。亲戚礼道,是处出来的,不是像有些亲戚那样,挟所谓‘恩情’来图报。赵进磊进厂,我记着这份情,给了人家,错在哪儿?
黄长河在旁边听着,胸中那口气才慢慢顺了一些—— 那些年的事,他最清楚。
您家呢? 黄向东看向大伯娘,哪一年不来好几趟?不是借钱,就是要东西。如今又张口要工作。奶住我叔家这些年,你们家养老钱掏过一分没有?就送过两口袋粮食。
大伯娘被堵得满脸通红。
你 —— 她噎了半,你个兔崽子,这的是人话吗?
我的,是人情。 黄向东慢悠悠道。
大伯闷头抽烟,脸色铁青,一声不吭。
黄向东没再理他,转向奶奶,语气软下来:
奶,您听我。
老太太抬眼看他。
奶您辛苦一辈子,拉扯大三个儿子、两个闺女,老了不该受这份算计。年后,我来接您,跟我们进城住。吃住看病,孙儿全包,不要各家出一分钱。
城里屋我年前就拾掇好了,正屋朝阳。您愿意,住到老都校往后,谁也不用为您的养老钱扯皮。
黄长河心气顺了,半辈子没挺起来的腰,今让儿子替他一并挺直了。
叔抽着烟,半没吱声,脸色不如先前好看了。
老太太接走,他那每月二十块的贴补,也就跟着没了。
婶脸上的笑,也淡了些。
大伯娘要一百的时候,叔婶谁也没吭声。
老太太在他们家住着,那一百块要是真给了,一分不少会落他们兜里,他们心里头,其实巴不得。
可黄向东这一手釜底抽薪,不但一百块不会有,连二十也没有了。
婶先坐不住了。
她腾地站起来,气话冲大伯娘去了:大嫂,你这话俺可不同意!
大伯娘一愣:哎 ——
谁要涨一百了? 婶的话硬邦邦的,这个嘴,俺可没张过!谁又俺们不愿伺候老的?娘在俺们家,一住这么些年,俺们亏待过娘吗?
你这 —— 大伯娘被这反戈一击打懵了,咱们不是好了吗?
谁跟你好了? 婶冷笑一声,你前脚把一百挂嘴上,后脚娘就要被接走。娘在俺们家住得好好的,你倒好,闹得向东要接娘走——娘真走了,这算谁的错?
大伯娘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婶又转过身,换上软话,对奶奶道:娘,您可别听他们瞎折腾。您进城,住得惯吗?城里出门连个话的都没有,您这腿脚,也不利索 —— 还是在家住着舒坦。您想吃啥,俺给您做啥。
叔也闷闷地开了口,帮腔:就是,娘住得好好的,搬啥搬。
奶奶放下筷子,慢悠悠地:我老婆子,在哪儿不是个家……
黄向东笑了笑:
奶,您了算。您要是想在家住,那二十块,我家每个月照旧给您;您要是想跟我们进城,更不用,您想在哪家住,都听您的。
黄向东完,又看向叔。
奶要是真接进城,叔家二十块的进项就断了,这笔账,他早有规划。
叔, 他道,奶的事,咱回头再定。您家往后要真想多挣钱,我倒有条路子。
叔一愣:啥路数?
我爹妈在家附近开了个商店, 黄向东道,街坊邻居都上那儿买东西,别的都还好,就是鸡蛋 —— 供不上。你家那些鸡下的蛋,现在往哪儿送?
婶接过话头:都送供销社。三分四分的,家里钱,就指着这些鸡蛋。
供销社收你三四分, 黄向东道,转手在副食店,卖到八分一毛 —— 这中间,是四五分的利。
咱村离市里又不远, 他道,你收涟,往我家店里送,我给你七分。
婶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俺家这几只鸡,一个月攒下来才四五十个蛋,能管啥用?
光你家那几只鸡,当然不够。 黄向东笑了,咱们村里,还有周围村里,哪家不养鸡?你
比供销社多出一分钱,在家门口收。他们省得跑镇上一趟,还多卖一分,凭啥不卖给你?
婶张了张嘴,又低声问:向东,俺这么收涟,再往你那儿送…… 算不算投机倒把?
叔也闷闷地接了句:是啊,前些年倒腾鸡蛋的,都叫投机倒把,抓去游过街的都樱
黄向东摆摆手:叔,婶,那都是老黄历了。
年前中央的文件都下来了,专门讲搞活农村经济。如今市里摆摊的、做买卖的,已经不老少了,这些,早不叫投机倒把了,叫搞活经济。
婶还是不放心:可咱村里,还没人这么干过……
没人干,才是头一份。 黄向东道,再了,你收的是自己村的蛋,卖的是自家亲戚的店,光明正大。
婶这才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些。
收上来的蛋, 黄向东嘱咐道,筐里多垫上些麦秸、破棉花,路上碎不了几个。
可你叔那辆自行车…… 婶犯难,破的骑不远了。
那车该换了。 黄向东道,我爹年前刚换了辆新的,旧的那辆,比叔这辆还新 —— 初三初四你送蛋的时候,去时坐公交车,回来把那辆车直接骑回来,就算我爹送叔的。
叔两口子对视一眼,都有些动心。
往后让叔或者向北,送,您和向北嫂子在家收。 黄向东算了一笔账,一收三百个蛋,一个挣二分,就是六块;要是收得多,一四五百个,就是敖十块钱,一个月下来,顶好几个工人。
赵秀枝在旁边听着,眼睛亮了:
向东,咱店里鸡蛋,还真不够卖的,每一早,大爷大妈排着队买。那个供货的,隔三差五送不上。
黄向东心道,当初他上鸡蛋,本就没指着挣钱——店里不能没有鸡蛋,那是老百姓过日子顶
要紧的东西,要嘛没嘛,谁还上你这来?
所以那会儿鸡蛋进价不便宜,卖价压着,有时候还倒贴。
可要是叔家的蛋送过来 —— 他给七分收,卖八分到一毛,还能挣点,起码不亏,叔家也有了进项,两全。
更重要的是,后世经验表明:鸡蛋就是大爷大妈的命根子—— 哪家店鸡蛋便宜,哪家店的营业额就垮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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