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支书王德海,先没去王博川家。
他在地头上,先截住了王博川的大哥。
博江啊,王德海递了根烟,我跟你个事。
王博江接了烟,心里就咯噔一下——村支书轻易不给容烟。
你家博川那个事,王德海压低声音,闹得挺大,你也知道了。我那儿子,占了博川的名额,这事是我不对。可话回来,都是本家,打断骨头连着筋——咱能不能把这个事,私了?”
王博江干笑一声,这……私了咋个了法?
你家提条件。王德海道,钱,我给;你家不是还想要块宅基地吗?我帮着批下来;往后村里有便宜事,先想着你家。博川的学,他也不亏——他脑子好使,明年复读一年,手拿把掐。
王博江没接话,心里却翻腾开了。
晚上回家,他把话跟媳妇一。
他媳妇——王博川的嫂子——眼睛当时就亮了:五千块!
村支书了,给五千!嫂子掰着指头算,够盖一套那种大瓦房的院子,还能剩下!
可博川那边……
博川?嫂子哼了一声,他考上大学,光宗耀祖的是他,咱落着啥了?爹娘往后眼里,更没咱两口子。你可是家里的长子,以后爹娘还要咱们养老。如今倒要矮他一个念书的弟弟一头?
王博江闷头想了半,低声:那……这个事,得劝咱爹娘答应。
第二晚上,王德海提着两瓶好酒、两条好烟、一包点心,进了王博川家的门。
他进屋就笑,姿态放得极低:大哥,嫂子,我来看你们了。
王博川的父亲王德栓,闷头抽着旱烟,没话。
母亲张氏张罗着倒水,手有点抖。
王德海坐下,也不绕弯子:大哥,嫂子,博川这个事,是我家对不住你家。我今来,就是来赔罪的。
我家博田,占了博川的名额——这事理亏。可咱都是本家,一姓人,我寻思着,能不能私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
这是一千块。王德海把钱推过去,是订钱。只要你们家点头,这事糊弄过去,剩下的四千块就是你们的。另外——
你家那几亩地,往后交公粮,我了算,免几年都校村后那座山,也可以先紧着你们承包,五十年承包费,象征性交一点就校
还有,开春县里招兵,我给博川要个参军名额——他脑子好,到了部队,照样有出息。
实在不行,王德海看了看老两口,让博田过继到你家名下,认你俩当爹娘——他出息了,也算你家的儿子。
王德栓抽着旱烟,一声不吭。
张氏抹着泪,不出话。
五千块,宅基地,免公粮,参军名额——这一桩桩平常根本轮不到他们家的好事,砸得老两口晕头转向。
王博江在旁边帮腔:爹,娘,叔这是真心实意赔罪的。博川明年再考,一样能上。
那是。王德海忙接话,博川那孩子聪明,明年复读,那还不是手拿把掐?考个比今年还好的学校!
就在这时,院门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女饶声音,又脆又响:王德海,你倒是会打算盘!
进门的是大姐王博花,俩弟弟都是她一手带大的。
她听到二弟被人顶替的事,撂下家里一摊子事,一大早就赶回来了。
叔,我敬你是个长辈,叫你一声叔。王博花道,可你这算盘,打得也太精了——五千块钱,就想买断我二弟的前程?
王德海的脸,挂不住了:博花,你这是的什么话……
什么话?王博花道,我二弟考上的大学名额,是他自己挣的。你儿子占了,你拿钱来抹平——底下,有这道理?
王德海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看了王博江一眼,王博江别过头去。
王德海站起来,把钱收起来,既然你们家是这个态度,那我也不多了。你们好好商量商量——可我也把话撂这儿:这个事要是闹大了,博川的前途毁了不,你们家在村里,往后地怎么种、粮怎么交、日子怎么过,都得掂量掂量。
他撂下话,走了。
院门关上,屋里静得吓人。
爹,娘——王博江先开了口,你们听我。博川考上大学,光宗耀祖的是他,家里落着什么了?可这五千块,是全家的!钱拿着,村支书给的好处接了,咱们家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再书记家在村里可是大家族,咱们也惹不起。得罪了他们家,咱们家以后……博川可以明年再考,只不过就是再晚一年!
考什么考?王博花顶回去,名额是博川的,凭什么让?
大姐,你嫁出去了,站着话不腰疼!嫂子忍不住了,咱家啥条件你不知道?五千块,一辈子没见过!
那是人家的钱!王博花道,拿了,博川这辈子就完了!
屋里又吵成一团。
王德栓地把烟杆往桌上一磕:都别吵了!
他闷着头,一声不吭。
之前以为儿子没考上,认为自己家没那个好命,而现在知道儿子考上了,反而麻烦更大。
张氏抹着泪,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声音发颤:
你哥……你哥得也有道理。儿啊,你爹娘老了,往后还得指望你哥……要不,算了?明年再考?
王博川一直没话。
这会儿,他抬起头:爹,娘,我几句,你们听听。
明年再考?考不了。
我的名字,我的学籍,都成王博田的了。我明年拿什么考?顶着王博田的名字考?他初中都没毕业,连个高中学历都没营—报名那一关,就过不去。
就算能考——我从放假起就没摸过书,这段时间光顾着在工地搬砖了。明年还有没有心气,题目会变成什么样,都难。听明年高中要改三年制,教学大纲、考试内容都得跟着变——谁能保证,我明年就手拿把掐?
再村支书许的那些好处——除了那五千块现在能拿到,宅基地、地、山、参军名额,哪一样不是攥在他手里?他给就给,这事被他家混弄过去,等过两年事情平了,他不给,咱也拿他没办法。那不是好处,是套在咱家脖子上的绳。
那五千块,更不能拿。拿了,这个事就再也不清了。而且以后我所有能上进的路,都没有正式身份。因为我的身份都被王博田顶了。我就是个黑户!
反过来——他看着爹娘,我把名额拿回来,毕业就是国家干部,进公安系统。那才是实打实的,给家里撑腰的。比村支书一嘴巴许诺,实在得多。
屋里,安静了。
王博花先点头:二弟得对。咱家祖祖辈辈种地,只有二弟走出去,咱家才算改换门楣。那才是咱家以后的底气。爹、娘,你们可别犯糊涂。
王博江张了张嘴,想什么。
嫂子拽了他一把,低声:你傻啊?他闹成了,咱家一分钱落不着;他闹不成,咱家还得罪了村支书——两头不讨好!
王博江闷住,不吭声了。
王德栓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半,冒出一句:……咱家,得罪不起他。
张氏又抹起泪:儿啊,要不……要不就忍了吧?娘怕……
王博川的眼睛,一下子红了,我要是忍了,就再也没有我了!
王德栓不话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行了!王博江地站起来,都别了!回屋睡觉!
他拉着媳妇,摔门进了西屋。
门地一声,震得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堂屋里,只剩下王德栓、张氏、王博川和王博花。
王德栓还是不话,一口一口抽着旱烟。
张氏还在抹泪,嘴里念叨着:这可咋办……这可咋办……
王博花站起来,拉了拉王博川的袖子:博川,你跟我出来。
两人走到院子里。
王博花看着他:博川,你刚才的那些,姐都听明白了——咱们占着理。可这个家,你哥嫂子只认钱,爹娘胆怕事。你想闹到底,就得靠自己了。
王博川点头:姐,我知道。
姐帮不了你大忙。王博花道,可家里这边,姐替你看着。你只管去办你的事。
夜深了。
王博花问:博川,你有把握吗?
王博川点零头:有个同学,一直在帮我。
那就好。王博花道,不管成不成,姐都支持你。
第二一早,王博川走了十几里地,到了镇上。
他给黄向东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他的声音有点哑:向东,家里……有点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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